“仙门百家,不过如此!”
应琛和没等她说完,黑剑一翻往前送去,剑尖没入女子脖颈,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颈侧蜿蜒而下,在黑袍的领口上晕开一片暗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仔细你那张嘴。”
女人面不改色,眼睛毫不退让地迎着应琛和的目光,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嘴角嘲讽不曾收敛。
“琛和。”薛尧温声警告。
应琛和一顿,指尖慢慢松开,将那柄已经没入皮肉的剑刃撤开了几分,却没有收剑入鞘,只是举剑静静立在一旁,随时都可能再挥下一剑。
薛尧知道了她的来历,也推敲出了她这一路走来的轨迹。
一个没有了阿姐、没有了家、走投无路的女人,为了杀人偿命,除了堕入邪道,还能剩下什么选择呢?
“我们听过宫里头那些事。”他说。
女人斜着眼睛看他,笑得讥诮,“那又如何?你们这些道士难道还想要声张正义吗?可你们不是照样来抓我了吗?那宫里最为该死的贱人你们不抓,却偏偏来抓我。呵,好没道理。”
她不再歇斯底里,说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
薛尧没有反驳她。
说来也奇,他在知道了欣妃那些所作所为之后,心里生不出半分要为其开脱辩解的念头。
欣妃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该千刀万剐的?
他薛尧虽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大圣人,可好歹还分得清是非黑白。
他只是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女人,心中不忍,更多的却还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可你这般作践自己,去学那些邪术,”他斟酌着措辞,“哪怕真的杀了欣妃,你自己也会被邪术反噬……你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女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面色骤然一变,眼神含着近乎癫狂的决绝,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尖锐:“死了又如何?我不怕死,我只恨不能为我阿姐报仇!”
她挣动了身子,金绳勒进衣衫,可那点疼痛显然比不上她心中烧了多年的怒火。
“凭什么我阿姐被害死了,而那个贱人却活得好好的,还有了孩子?!她该死、她孩子也该死、你们这些阻碍我的,一个个的都该死!”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双目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疯狂的模样让人看了不禁骇人。
薛尧翻手将金绳又收紧了几分,金绳索嵌入更深,勒得女子闷哼了一声,好歹是止住了她那般猛烈挣扎。
他心里头忽然浮起疑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试探道:“欣妃入宫多年无孕,她下毒害了你阿姐,原本是想把皇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去母留子,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那女人不知听了这句话里的哪一个字眼,方才还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扭动的身体竟然一下子僵住了,所有的张牙舞爪都在一瞬间静止。
她的表情一顿,发出一声极低的呵声,再然后,她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笑声却一声接一声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听不出半分愉悦,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地刮着瓷器,又像是深夜里孤坟野鬼的呜咽。
尖细、凄厉又瘆人。
尹天虞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应琛和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只有薛尧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笑了几声便没了声响,那张面孔上挂着一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表情,嘴角咧得夸张。
“他们是这么传的?去母留子?”
她又笑了一声,短促轻蔑,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哈——好一个‘去母留子’。”
尹天虞开口问道:“难道不是传闻所说?那为何你阿姐死了?”
女人闻言彻底放弃了挣扎,静静跪在地上,她低下头去,安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方才那股子疯劲儿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垂眼,目光落在脚下的石砖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是啊,”她喃喃地说,声音轻飘飘的,“为什么我阿姐死了……”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头顶那片阴沉的苍天。
“为什么?那个贱人要了孩子的命还不够……为什么连我阿姐的命也要!”
她的声音忽然又有了力气,沉重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呐喊。
“那碗毒汤,若不是我阿姐先喂了孩子喝,是不是真就如了那贱人的愿,去母留子了?可她也没想到,死的是皇子吧?”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像是某种扭曲的痉挛,“她怎么可能后悔?她只会恨,恨自己没能做得更干净,恨自己留下活口!”
她的眼里涌上一层水光,可咬牙硬是没让那水光落下来,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孩子没了,可我阿姐还活着。她活着又碍着谁了呢?”
“可那个贱人就是容不得她!怕我阿姐去告发,怕事情败露,怕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成了过眼云烟……她竟然拿我一家人的性命去威胁,逼得我阿姐服毒自尽!”
“我阿姐!”她喃喃自语:“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