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这一天下来,脑子里塞进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左边一摞是潘金宝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右边一摞是应琛和讳莫如深的来路。
两厢权衡过后,他悲哀地发现真正能让他头疼得想撞墙的,还是后者。
他回想起初见到那俩小屁孩儿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把“皇子”这个身份和眼前灰头土脸的乞丐联系起来。
这也怪不得他眼拙,就凭应琛和当初那副尊容,换谁来,能把这么个东西跟皇家画上等号,那才见了鬼了。
话一出口薛尧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没控制好情绪,那股烦躁劲儿一上来,就得一荣俱荣一滚全滚。
可要他拉下脸来道歉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索性就让应琛和自己冷静冷静算了,反正那小子一向懂事,装也装得挺像。
谁知这回人偏不听话了。
应琛和并未往常那样闷声不响地“滚开”,而是慢慢地地松开了手,一双黑瞳定定看了薛尧两息,然后站起身,几步到他面前。
紧跟着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了下去。
夭寿了!
主角和皇子,二合一齐刷刷给他跪下了。
薛尧心里生出几分惊疑来,不知这小子又要作什么妖?
他没动也没开口,冷冷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不像潘金宝那没出息的东西一跪就双膝着地,恨不得把脑门也磕进土里,应琛和只屈单膝,腰板挺得笔直,硬邦邦地撑在那里,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倔劲儿。
“琛和知错。”他一字一句道,“请大师兄责罚。”
听他的语气,可听不出半点悔过之意。
薛尧端起架子问道:“你错在哪儿?”
应琛和抬眸直视,目光如炬,坦坦荡荡地烧过来,“琛和知错,不该欺瞒大师兄。”
就这么一句,没了。
薛尧差点没被他气笑了。
欺瞒?应琛和欺瞒的事情怕是多了去了,光是道歉就完了?他面上不表,目光停在应琛和脸上,眼神恨不能刨根问底。
薛尧道:“你刚来长留山时,是怎么一回事?”
应琛和稍稍低了低头,下颌线绷紧了又松开,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钦天监禀报,说紫微星暗、有妖邪犯宫闱,父皇——皇帝听信了‘此子不详’的话语,便将我逐出宫去,送往山中修行。”
应琛和顿了顿,接着道:“我出宫时无侍卫相送,只我一人。”说到这里,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般的浅笑,“出京城不过两日,我便遇上了刺客,刀刀取命……毕竟既已出了宫墙,便不必再顾忌什么了罢。”
薛尧眉头渐渐拧紧。
“一路不断有人追杀,躲了又躲,藏了又藏,有时是刀剑,有时是陷阱,还有些说不上名堂的手段。”
应琛和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模样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时年幼,不会武功,只能拼了命地跑,后来也记不清到底躲了多少地方。不过,幸而没有死在半路上。”
他说完了,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薛尧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又是“叮”的一声脆响。
系统弹窗大模大样地在视野正中央铺开,半透明的面板上又多了几行小字,明晃晃地往他眼睛里钻,想不看都不行。
他飞快扫过那些文字,一行、两行、三行……看到某处时,他目光忽然停留,随即抬眼看向应琛和。
薛尧有些恍然,心中生出猜想。
“你那寒毒……也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他的声音比自己想的更干涩。
应琛和没有犹豫,直接应了一个字:“是。”
一字落下,殿内气氛陡然沉了几分。
应琛和垂下眼,语调放得更低更缓,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也不知太子是从何处得来的毒。冷宫偏僻潮湿,秋冬里阴冷入骨,大抵……是想让我寒毒发作,悄无声息死在那里头罢。”
“反正冷宫里头死个人,也没人会多问一句。皇子也一样。”
他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平静得诡异,可薛尧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薛尧沉默很久。
再看向应琛和时,他方才心头憋着的闷气散了大半,“一路追杀……你身上那些伤,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应琛和眼睛里有了一丝波澜,但一瞬就又被薄冰似的平静盖了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但酝酿出的话语似乎难说出口,最终,他闭眼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应琛和怎么可能不知道?!
薛尧心里又窜起一股火来。
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刻在他身上,是剑痕还是刀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追杀一次一次地逼到眼前,是太子的人还是趁火打劫,他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可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他那个出身,打娘胎里就不受皇帝待见,龙椅上的那位大抵巴不得从没生过这个儿子,把人丢进冷宫就再没过问过半句,仿佛那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桩见不得人的污迹。
二皇子稳稳当当坐在太子的位子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个被废黜的冷宫皇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别说反抗,多喘一口气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当心连这苟延残喘的命都保不住。
但即便如此,应琛和入了长留山之后也从未借着师门之势报复回去。
长留山修道之训其一禁凌弱,他便真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哪怕那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凌弱”的范畴,他也只是咬牙,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并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