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这一整天下来,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待他终于落座,靠在椅上时目光涣散,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应琛和显然觉得这间包厢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他招手叫来一个伙计,不一会儿,包厢里的那些伎人们一个个慌张地逃离。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还热闹的包厢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软榻上瘫着的一个潘金宝。
应琛和领着二人去到别处包厢,薛尧被他半扶半引地带着往前走,脚步虚浮。
点着檀香,又拎起伙计送来的新茶重新沏了一壶,摆放在薛尧面前,然后收回手,在薛尧身后站定。
他挨得极近,只要稍微往前,衣衫就能碰到身前的长发,仿佛一旦离开,薛尧就会失了支撑轰然倒塌。
薛尧一手支在眼角,指腹抵着太阳穴,整个人半软在桌上,面前的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幽,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端起来喝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太过凌乱,他心累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磨磨蹭蹭跟了一路、此刻却站在几步开外迟迟不敢靠近的人身上。
潘金宝离他三四步远,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看过薛尧,脑袋低垂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身体微微发抖。
若不是这些年跟着长留山修炼把那一身肥肉都减掉了,此刻恐怕抖得更厉害。
系统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不止把应琛和的信息补充完整了,顺带着连潘金宝的也一并给填上了。
「姓名:潘金宝;年龄:十九岁」
「背景:其父为玉器行翠玉斋老爷,其姑母为恭武帝之妃。父母溺爱,脾性骄纵。十一岁入长留山修行,天赋平平,懒散成性……」
薛尧从弹窗上草草扫过去,没有心思细看。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如今两个人的信息总算是阴差阳错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可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潘金宝还站在那里发抖,进屋半天了也没发一句话,他的脸色差得不行,比方才在包厢里被逮个正着的时候还要难看几分。
他偷偷抬眼,奢望不来大师兄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薛尧身后的应琛和。
眼神里写满了复杂而急切的信息,整张脸使劲儿地挤眉弄眼,意思明显:十九师弟你不仁道!现在师兄有难你若肯舍身大义救人于水火替我说两句好话,我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应琛和感受到了那道热切的视线,可他眼皮都没动一下,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乖顺地站在薛尧身后,微低着头,姿态温驯。
潘金宝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心里的希望彻底灭了。
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在薛尧开口之前先发制人主动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可薛尧却抢先出声了。
只有一个字,可那个字落在潘金宝耳朵里却像如有千斤,砸得他膝盖一软。
“说。”
“咚!”的一声,潘金宝应声跪地。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姿势虔诚又卑微,简直比寺庙里磕长头的信徒还要虔诚几分。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出来,带着赴死般的悲壮和决绝,每一个字都喊得声嘶力竭气:“大师兄我错了!”
薛尧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自认方才语气并不严厉,可这孩子却被吓得哆嗦,说跪就跪说磕就磕,膝盖砸在地上的声响听着都替他疼。
他垂眼看向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潘金宝,本想开口说一句“你先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变了。
“错在哪儿了。”薛尧发问。
潘金宝不敢抬头,脑门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闷闷,委屈道:“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跟着大师兄下山,不该偷偷藏在酒楼里面厮混……大师兄你罚我吧,怎么样都行,但是千万别和我爹说,我求求你了!”
他说到他爹时声音忽然拔高,语气是不掺任何水分的恐惧。
薛尧看着他那狼狈哀求的模样,和多年前在试炼之地初见时如出一辙,这么多年了,胆小懦弱的性子一点都没变。
“从头说。”薛尧沉声道。
“从头到尾,说清楚了。”
潘金宝抬起上半身,双腿还跪着没敢动,他瞥了一眼薛尧的脸色,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
潘金宝幼时被父母宠得不像话,金老爷待他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金夫人更是将宝贝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来什么。
有一日,家中下人买来一堆杂书,潘金宝无聊翻看时看到了书中记载的仙人侠士,御剑飞行斩妖除魔,故事精彩让人拍案叫绝,经历传奇让人心驰神往。
他越看越觉得这书中人的生活才是人过的日子。
潘金宝决心不做金丝雀,他要做仙人侠士,要上天入地斩妖除魔,要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于是他派人去打听仙门百家中最大最气派的是哪个,得到“长留山”这个答案后,包袱都不收一个,蹦蹦跳跳地跑到正厅,往父母跟前一站,挺胸宣布:“我要上山修仙,为民除害!”
金老爷手一抖茶盏差点没拿住,金夫人的绣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金老爷搬出“子承父业”的道理,金夫人眼眶一红就开始抹眼泪。可潘金宝被书中的故事迷了眼,父母的此时对他来说全是耳边风。
他铁了心要去长留山,为此甚至使出了绝食这一险招,整整两顿只吃菜,不吃肉!
坚持到第三顿饭,金夫人实在忍不住了,拉着金老爷到偏厅商量许久,无奈都点了头。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好好把人送走。金老爷亲自挑了几个身高马大的侍卫一路看护,金夫人拉着潘金宝的手絮絮叨叨。
就这样,潘金宝被一群黑压压的侍卫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一路南下直奔长留山而去。
一小几大,一个圆滚滚的小少爷外加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一路倒是顺顺当当,既没遇上剪径的土匪也沒碰着拦路的野兽,青山绿水边走边看。
潘金宝入了试炼之地,心里正盘算到了长留山该怎么彰显自己气度不凡,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小腿上,疼得他“哎哟”一声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