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也不逼迫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又问了一遍：“金老爷，您真的不知？”

他没有急着继续说下去，给了对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可金老爷沉默了，一双胖手在膝盖上反复交握又松开，指节上的翡翠戒指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彷徨不安。

薛尧不再给他找理由的时间，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那方丝帕，然后平整铺在了桌面上，血迹朝上，几行潦草的字迹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下。

“既然金老爷与欣妃娘娘分居两地，这般生疏，连九皇子惨死、令妹伤心至疯都不尽知晓，那我等今日前来告知过，金老爷是否该派人去宫中慰问一番呢？”

薛尧沉声，言语中胁迫隐隐约约。

金老爷原本憨厚的面色在看到那方帕子的瞬间就变了。

眉眼之间的笑意像转眼消失，换上阴沉，他的视线落在那方帕子上，只草草扫过几行血字，连看完的耐心都没有便将视线移开，表情难看。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座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金老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不知几位贵客来我府上欲意为何？”

他似乎认命了不再去辩解，破罐子破摔。

“金老爷这话说的，倒像我们是来敲竹杠似的。”尹天虞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挂笑，语气轻快。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帕子上的字儿您也看见了，欣妃娘娘如今在宫里头那个处境，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没人伸手拉一把，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若她能出宫，一能保住性命，二来我们也好从她口中探到那杀子真凶的线索，于金家、于朝廷、于死去的九皇子，都是一桩好事，金老爷若能帮这个小忙，岂不是一举多得？”

他说完还眨了眨眼，好像这桩买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金老爷听完这话，脸上的阴沉淡了几分。

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很快就将那些不该露出来的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各位贵客有所不知，我那个妹妹打小就不是个省心的。家母最是疼爱她，从小娇惯得不成样子，养了一身的脾气。小时在府里就惹祸不断，家里头光是给她善后赔礼就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

他说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后来也是赶巧，她被选中入宫，我们家上下那叫一个欢天喜地，想着这位姑奶奶总算有人管了，不用继续祸害家里。她进了宫，得了圣宠，那是她的福分，也是我们家的荣耀，可要说把她接回来——”

金老爷摇了摇，动作不大，意思极其明确，“皇上没有下旨，我们家怎敢擅自接人？那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薛尧听他这话，心里头已经有了数，脸上却不动声色：“金老爷此言差矣，皇上虽然没有下旨放人，可也没有下旨说不许人出宫。”

“欣妃娘娘如今在宫中受苦，做兄长的去求一道恩旨，说妹妹病重，接回家中静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只要金老爷开口，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金老爷摆了摆手，只是轻轻一带，把话引到了别处去：“仙长这话说得轻巧，可我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跟官家扯上关系。这恩旨求下来还好，万一求不下来呢？万一皇上不高兴了呢？我们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可难说了。”

“再说，她现在是疯了的，接回来谁照料？府里头下人粗手笨脚的，哪有宫里的太医和嬷嬷们伺候得周到？”

尹天虞插了进来，笑容比方才又灿烂了几分，热络搭话：“金老爷这就说笑了，您是做生意的，下人肯定是调教得妥妥帖帖啊，而且您府上的人好歹也是跟前人，总比让妹妹继续被关在宫里强吧？”

他话又转了个弯：“况且，您就算不心疼她，也得心疼心疼您娘——老人家要是知道女儿在宫里疯了，还被人关着不让出来，这心里头该多难受？”

金老爷依旧稳当，见招拆招：“仙长有所不知，家母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啊，所以我才不敢多说什么闲话。那宫里头太医、嬷嬷、药材，要什么有什么，比府中齐全多了。”

“她在宫里养病，比在家里头强，用不着我们担心……”

应琛和一直没出声，他站在薛尧身侧稍后的位置，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存在感极低。

可就在金老爷那句话说完、薛尧和尹天虞都在心里盘算着下一句该怎么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一刀见血：“金老爷，那方帕子上的血，您看清了吗？”

花厅里忽然安静。

金老爷脸上笑容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皱巴巴的帕子上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像是被帕子上的血迹烫了一下似的。

薛尧看了应琛和一眼，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他顺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说，语气温和，好言相劝。

“金老爷，我们不是来逼您，更不是为难。欣妃娘娘在宫里头的处境想必您也知道，我们几个外人尚且愿意为这事奔走，您作为她的亲哥哥，难道忍心看着她在宫里继续装疯卖傻吗？”

金老爷的嘴唇动了几下，嘴巴一开一合的，却发不出声音，所有话全都被那帕子上的血迹给堵了回去，连个缝都没留。

他的沉默无比漫长，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

声音里疲惫与无奈尽显，“几位仙长，不是我不愿意帮我这个妹妹，是真的……不敢啊。”

薛尧几人轮番劝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好话说了几箩筐，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又一遍，说得口干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