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下恶心,左手催动起袖中法器。
他原本打定主意在少来峰躲一辈子的,这一趟门出得仓促,身上揣着的“家当”实在有限,仅能扒出一个防御的护盾。
薛尧不禁懊恼,早知道会遇上这档子事他怎么也得全副武装,掏出数十种疗伤解毒的药丸出来,甭管有用没用先塞到应琛和嘴里再说。
孩子果然还是太年轻,居然被这丑东西伤成这样都不知道躲。
蛇妖已至眼前,乌黑发亮的锐爪直朝面门抓来,然而,在距离薛尧尚有一臂之遥的地方,那爪子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硬生生将其弹了回去。
薛尧动都没动,握剑站定,衣袍被蛇妖扑来的劲风翻飞,身形却稳如生根。
利爪碰上无形屏障,在撞击处晕开一圈圈涟漪般的纹理,泛着淡淡微光,转了几转渐渐消散,重新隐入雾之中。
蛇妖这下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眼中的幽光大盛,身形一转又扑了上来,冲撞的力道比之前更大。
爪子撕扯、尾巴横扫、甚至张开大嘴用牙啃咬,可任凭它如何冲撞撕扯,那屏障始终不动,每一次撞击都只是激起几圈波纹,又归于沉寂。
它怒火越烧越旺,一双竖瞳在雾气中疯狂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忽然间,它看见了薛尧身后那个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人影。
蛇妖似乎猛然惊醒了什么,随即身形一晃,朝着薛尧猛冲过去,架势看起来和之前如出一辙,不过注定是冲撞。
薛尧握紧长剑,以内力蓄力,准备等蛇妖冲到近前时一剑砍向它的脖颈,就算不能一剑毙命,至少也能让它行动迟缓。
可就在他凝神聚气即将挥剑的一刹那,蛇妖忽然在屏障前拐了方向,速度不减反增,四肢并用,整个身体贴地疾飞,绕过屏障直直朝身后的应琛和扑去。
薛尧瞳孔骤缩,他来不及骂一句这畜生居然声东击西,手腕一转便要使出压箱底的仅有的一剑式。
然而他的剑还未挥出,一柄长剑便从眼前破空飞去,风声凌厉,盯着蛇妖的脑袋直射而去。
剑势又快又狠,似全数灌注这一掷之中,银白剑身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冷光,不偏不倚,贯穿蛇头。
蛇妖巨大的身躯在惯性驱使下又往前冲了两步,堪堪停在应琛和跟前三尺的地方,轰然栽倒在地。
腥臭的黑血从伤口中涌出,淋了应琛和半身,那味道像是腐烂了十天的死鱼混着沼泽淤泥,熏得人眼前发黑。
应琛和忍住不发,连表情都没变过,只是呆呆地缩在角落里,蜷着两条血淋淋的胳膊不知在想些什么,似被吓傻了。
薛尧顺着剑飞来的方向望过去,雾气深处,一个修长宽厚的身影正往这边赶来,是宇文歌。
薛尧总算放心,心生几分庆幸,利落地收剑入鞘,负手站在原地,摆出一副大师兄该有的沉稳做派。
宇文歌走近,右手一抬,五指一勾,那柄贯穿蛇头的长剑便像得了召唤从尸骸中抽出,稳稳地落回他掌中。
紧随其后的潘金宝和几位师兄师姐也闻声赶到了,拨开浓雾钻进来时正好看见地上那具怪物尸体,以及旁边一身血的应琛和,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宇文歌向薛尧抱拳行了一礼,算打过招呼,随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上,眉头紧皱。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应琛和,语气十分压迫:“十九师弟,你为何独身一人擅自行动?巡守之前我分明交代过,发现异常即刻通报,不得擅自深入结界,你为何不听?”
他字字清晰:“这般意气用事,置自身性命于不顾,又置同门情谊于何地?”
应琛和始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头越垂越低,几乎埋进胸口,黑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宇文歌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又沉几分,冷冷道:“巡守失职、违令擅行,按长留山规定,当领三十鞭刑,禁闭一月——”
潘金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嘴巴张张合合想替应琛和说两句好话,可又不敢在宇文歌气头上触霉头,只能干着急,拼命地朝薛尧使眼色。
薛尧原本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冷眼旁观,此时终于开口。
“好了,他被这妖怪伤成这样,如何来得及通报?”他不紧不慢地踱到宇文歌和应琛和中间,恰好将那道咄咄逼人的视线挡了去。
说着,又侧身指了指应琛和那两条触目惊心的胳膊,“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被那邪物吃了你们都不知道,届时追究起来,二师弟谁没有看好师弟师妹们,难道没有责任吗?”
这番话着实带了点威胁人的意味,可实际薛尧只是想和个稀泥罢了。
宇文歌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他也知道应琛和伤成这样确实可怜,况且自己是这次巡山的领头人,师弟发生意外他这个做师兄的也撇不干净,多少有些失察之过,真要较起真来,他同样有责。
宇文歌沉默片刻,终是将话咽了回去,抱剑退开一步。
薛尧见好就收,即使没道理也会饶人。
他挥了挥手,不去追究宇文歌的过失,随即唤来人群中的一位师妹,讨来一张净身符丢给应琛和。
符纸一触碰到衣袍便如雪化开,所过之处衣袍上的黑血、泥渍尽数消融,转眼间便将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那胳膊上的伤口仍是触目惊心。
薛尧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吩咐道:“宇文歌带几人留守于此,看好裂隙,若是再有妖邪冒出,即刻斩杀。剩下的去禀报长老速速前来修补结界。”
“其余事容后再说,应琛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仍垂着脑袋不吭声的身影上,语气缓了缓,“随我回少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