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没有坐等。
他开始翻找袖中药材,出门时瓶瓶罐罐带了不少,止血的、退热的、增肌生骨的……林林总总,挨个儿找遍,但都没有补充内力的。
他又翻向另一个装有法宝的袖子,全是在藏玉阁随手塞进去的,平日用不上只图个安心,可现在,他把东西一样样地摊在雪地上,又一样样地收回去。
每收一件,他的心就沉下一分。
没有一样能用得上。
片刻,一滴冰凉落在他的额头。
淅淅沥沥的碎雪从天而降,像是老天都在嘲讽他时运不济。
一片,两片,凉丝丝的,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时压得更低了,白盐从云层撒下,风一吹,颗粒就歪斜着打过来,和风一起灌进领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
薛尧皱着眉,看向肩头。
应琛和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肩上,睫毛上已经落了一层白,脸色几乎和雪一个颜色。
他微微俯身,将人重新拖起来,架着往冰岩另一侧挪,稍避开些风雪,接着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应琛和身上。
明知是徒劳无功。
做完这些,他又回过头朝断崖方向望。
尹天虞像是被那片断崖吞噬了,连个回音也没有,薛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风从崖后吹来,除了雪和冷,不见归来。
他不禁担忧,那面断崖后会不会另藏危险?或是遇到了妖兽?又或是雪层坍塌了?
他不知道,只知道尹天虞走了很久,久到不该走这么久。
薛尧想去找,身子刚刚抬起一些,就被肩头的滑落抑住了。
应琛和身上的外袍被风吹落一半,寥寥暴露在空气中的脸轻微颤动,好似已经没有力气去抵抗疼痛了,身体不再发抖,躺得死寂。
孱弱的心跳从薛尧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缓和得如一汪即将干涸的清泉,是身体里藏匿最深的本能选择了放弃。
应琛和他没有办法保下,尹天虞他也没有能力去救。哪一个他都放不了手,又哪一个都拉不上岸。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不过十岁的生命一点点失了生机。
风雪呜咽,雪落得更急、更密了。
薛尧此时已内力耗尽,严寒也转了方向,开始向他吞没。
大约人在走投无路时,才能生出最为天真、可笑而又稚嫩的举措。
薛尧沉默了一会儿,把应琛和从自己肩头拉下来,双臂伸出将人圈在怀里。
一手护在少年脑后,让他靠着胸口,一手扯紧外袍,将整个人拢住,雪落在薛尧背上很快就化了,冰凉的雪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淌。
他没有动,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应琛和的眉梢。
冰凉的额头贴在颈侧,渐熄的鼻息拂在皮肤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滑过。
心跳很慢,但还没停。薛尧把人抱得更紧一些,紧到没有空气能挤入缝隙中。
不知是否是抱得太紧了些,怀中凝滞的心跳竟猛得收缩了一下,在胸膛深处重新找到了节奏。
应琛和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一明,温热的脸颊近在咫尺,灰白的天光与轮廓模糊交错,自从出生以来,他鲜少与旁人挨得这样紧密。
在冷宫时没有,在长留山也没有。
与人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对应琛和来说是一种安全,是一种习惯。
可如今,有一个人的下巴抵在他的眉梢,呼吸吹在他的发顶,胸口的热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向他传来……
他本该推开的,把人推得远远的。
但他没有动,并非是因为没有力气,或许,即使真的能推开这个怀抱他也不舍得。
外面是风,是雪,是冷到极致的寒,而这个怀抱太过温暖,暖到他以为自己还活着。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些事,不是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是更早更远,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某个弥留之际的牵挂。
“……薛尧。”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薛尧听见了,听得清晰。
早在怀里时顿时缓的心跳敲起时他就知道应琛和还有意识,若在平日,他定会故作严肃地教育这死孩子不成体统、大逆不道,现在却把规矩忘在脑后。
毕竟没什么比死亡更能让人体谅了。
“别说话了。”你都快死了。
听到声音,薛尧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从心底浮起一丝哀伤。
回光返照吧……这一定是回光返照吧!
油尽灯枯之前最后一点虚妄的力气,让人误以为还有救,以为还能撑,以为还有奇迹。
可奇迹太过渺茫了。
细细想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貌似不曾见过任何生命的流逝,他久居仙山,时间对他来说就是一块儿停止转动的怀表,周遭一切都是静止的、永恒的鲜活。
现在,他却第一次即将送别一个生命。
就在薛尧沉思要不要告个别时,远处那面断崖传出声响。
先是一阵碎石滚落的巨响,然后是一声呼唤——
“薛尧,我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