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忍气吞声将绒氅撑开,裹住了两个人,然后在他颈前收紧,防止风吹进来。
闻渡站起身,颠了颠背上的文蘅,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稳当。文蘅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绒氅的边缘刚好盖住他的锁骨。
绒氅足够大,密密实实为二人隔开凛冽寒风。
“往哪走?”他突然问道。
文蘅愣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公子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考考你。”闻渡偏偏头,微卷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说不出来就把你扔进河里。”
“……公子,河水结着冰呢。”
“凿开也要把你丢进去,等冻成冰塑了再捞出来,带回烛薪府摆院里好看!”
文蘅叹了口气:“要回方才的屋子,是吗?”
闻渡扬了扬眉。
文蘅继续道:“他方才假装自己是守山人,那他多半知道方才那个守山人居所的存在。小宛在此生活,却因何变故逃离这里,莫不是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或是山妖?”
她说着,猛地想起自己忘了告诉闻渡的一件事:“公子,小宛将我领进那个屋子的时候,说她要找她阿兄,你说这个青年会不会就是小宛的阿兄!”
“终于舍得告诉我这件事了?”闻渡摇头叹息,啧啧有声,“等你想起要紧的事儿,谷时月的崽子都会打酱油了。”
文蘅一怔,被他带跑话题:“谷少主成亲了?”
“不,起码十年内成不了亲。”
文蘅沉默,后知后觉又被他给揶揄了。
“公子早就发现了?”
“你没看到那屋里有男人衣服吗?”
“……公子,我不明白,既然你早就留心男人衣物,知道那屋子有未解之谜,为什么还要离开那里,走这一趟?”
“在那里等待这个山妖过来吗?”闻渡挑眉道。
文蘅了然。
那个时间点的事情没有意义,他们在此浮生境中观察的重点到底不是山妖,而是境主杨小宛。可那个时间点里,杨小宛已经不在那个屋子里了。
闻渡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比起在那等着时间改变,他更喜欢自行出动寻找线索。
天不薄他,还真让他碰上一个重中之重的线索。
文蘅趴在他的肩头,沉默着不说话。
闻渡也不着急,慢悠悠走着。
突然,文蘅鼻尖一凉,她抬睫,大如羽毛的雪花款款落下。
闻渡嘟囔道:“裹紧点。”
文蘅依言照做,顺便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不是她的错觉,他脸色变得很差。她心下有些不安,默默往他身上再挤了挤。
“倒也不用这么紧,”闻渡低声提醒道,“趴稳了。”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他的步子加快,柔软雪花随着他如风的前行速度,粒粒往他俩身上砸。
文蘅挨了两个雪石子的攻击,低头埋在他的肩上,麻木听着呼啸风声蹭过耳际。
说来奇怪,她明明记得从小屋到河边的距离没有很长,可闻渡却背着她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闻渡也发觉不对劲了,嘴里低骂一声,道:“这破地方专和我作对。”
文蘅想问他怎么回事,刚张唇,就被灌了一嘴风,险些被呛到,又立马闭上了嘴。
下一刻,闻渡把她放了下来。
文蘅扶着树站稳,拨了拨黏在眼睫上的碎雪,迷蒙抬眼看他。
闻渡仰着头,没有与她对视,理不直气也壮:“我迷路了。”
文蘅:“……”
“是风雪太大,不怪公子。”文蘅立马找到了自己的角色,给他开脱道。
这世间能兜住闻渡情绪,还与他说得有来有回的人,也只有文蘅了。
文蘅都觉得自己伟大。
闻渡被她哄顺了毛,因风雪而起的不虞稍稍化解,他环顾四周,开口道:“这地方我白天好像来过?”
文蘅想了想他离开的方向和她跟着小宛去小屋的方向,发现那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地方。
她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心说这厮到底迷路到什么地步?合着从开始就往反方向跑了!?
闻渡也知道自己迷路迷得太离谱,心底没理,背靠着树,一不小心撞掉树上堆着的雪,雪花扑簌簌坠落,正好灌进文蘅的后颈里。
文蘅忍气吞声地抓掉落雪,默默戴上了兜帽。
闻渡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兜帽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额头,然后就地坐在她的身边,歪靠在她的身上,说话的语气理直气壮:“雪天我走不了路,只能在这等着了。”
“嗯。”文蘅缩在绒氅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在雪天里走,只问了一句,“公子要一起披着吗?”
“王八壳,我不要。”
文蘅面无表情,心中嘶吼“那你冻死吧”。
“文蘅。”
“在。”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一聊杨小宛的执念?”
文蘅闻言,从绒氅之中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双被雪光照得透亮的眼睛:“公子觉得是什么?”
“我要是有头绪,还用得着坐这儿吹冷风?”闻渡歪靠在她肩头,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碎,忽远忽近,“你不是进过她的记忆么?你要不猜猜能有什么让她死后如此惦念?”
文蘅垂下眼睫,试图回忆,但没有头绪。
“公子,从她上山到她死去应当过了不短的时间。我被她带到小屋的那一次,见她头发……大约长了这么多。”文蘅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
闻渡见此,微蹙眉头,问道:“长这么长,需要过多少时间?”
文蘅沉思片刻,迟疑道:“要看吃的东西和活得如何,若是我的话,差不多要长一年。”
“这么久啊……”闻渡顺着她的思路理,“你见到她的时候,有留心周围环境有什么改变吗?”
“没有。”文蘅摇头道。
闻渡颔首,他知道文蘅观察力不弱,她说没有,那应当变化不大。所以在文蘅见到第二个杨小宛时,时间跨度正好一年。
聊着天,雪越落越密,文蘅突然开口道:“那山妖有何说法?他指错下山路,看样子对这山并不熟悉,但我记得小宛的记忆里,山妖还会下山捉人吃。”
“也有可能是知道下山路但并不熟悉,为了支开我,情急之中顾不得回想,就胡乱一指。”
文蘅沉默,心说倒也有此可能。
闻渡偏过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侧脸:“睡觉罢。”
文蘅讶然睁眼:“啊?”
“啊什么啊,睡的时候努力想我们在浮生境所见所闻,这样你可以准确连接境主记忆,好找出离开此处的重点,光咱俩在这干猜有个鸟用。”
文蘅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真要她在这睡着,未免太难为人。
她只是擅长在极端情况下见缝插针补养自己,又不是铁打的偃机,说睡就睡。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拒绝,只好将脸埋在膝间,酝酿睡意。
两人在雪里坐着,谁也不说话。绒氅积了一层白,闻渡的头发上也沾了雪珠,半卷的发丝冻得硬了些,随着他的头拱到她膝上的动作,戳在她脖颈上,微微刺痛。
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料,文蘅觉察到身边的人在微不可见地发抖,她叹了口气,还是抬起头来,闻渡枕在她膝上,睁眼看着她。
文蘅挤出来一个难为情的表情:“公子,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在绒氅里挤一挤,我也能更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