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温室里蹲着给那盆最矮的月见草松土,指甲缝里全是湿泥。
手机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杰森的加密频道——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起飞前发的:“快到了。”
阿福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温室门口微微欠身,说杰森少爷已经到了,现在在门厅。
我把铲子放在花盆旁边,站起来,腿有点麻。赶紧洗了个手,甩了甩。
然后我快步走,走了几十米开始小跑起来,即使在手机里聊过几句,但忍不住想着他。
从温室到门厅要穿过厨房旁边的走廊、经过那扇总是半掩着的玻璃门、再拐一个弯。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声音在安静的庄园里弹来弹去,像一串提前炸开的小鞭炮。
他在我从拐角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是认出了我的脚步声。
杰森的旅行袋从肩上滑下来,落在门厅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弯腰捡,我已经蹬在地板上,整个人腾空扑向他。
他松开了旅行袋,往前迈了半步,用胸口接住我。
“!!!”
膝盖夹在他腰侧,手臂箍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身上有飞机空调的干燥味、矿物盐的味道,还有一点极淡的机油味——他从三轮车和摩托车和长途航班上下来,但他接住我的时候纹丝不动。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把这句话压成一小串气音,全吐在他脖子侧面。
第一遍往上飘了半个音,第二遍尾音已经快飞出去了,第三遍时声音碎成了笑。
他扣住我后腰,手指正好按在我无袖上衣下摆露出的那一小段腰侧。
他的手被华国的太阳晒黑了一点,骨节比走之前更分明,掌心是干燥的,热得发烫。
腰侧那块皮肤在他手指下微微发麻。
他借着我的冲力在原地转了半圈,拖鞋甩飞了一只,落在旅行袋旁边,旅行袋还没捡起来。
转到第二圈时我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在空中张开。
腿还盘在他腰间,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被他扣在腰上的手稳稳地拉回来。
我的头发在离心力里散成一团,几缕缠在他肩上。
下摆被转圈的风撩起来,露出腰侧那一小段被他手指按着的皮肤——他没有松开,转圈时也没有。
他停了,我挂在他身上,停不下来的笑声,嘴唇离他的下颌只差几厘米,让我有种冲动想亲他一口。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头发乱成一团,脸颊泛红,眼睛亮得就像猫一样,笑容很灿烂。
“你刚才那下如果我没站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下沉。
“但你站稳了呀。”我笑眯眯的,手臂重新挂上他的脖子,整个人左右摇晃,又被他稳稳拉回来。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我往上掂了掂,让我的膝盖重新夹紧他腰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冷硬在门厅偏黄的灯光下褪了大半。
“你轻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那是因为你不在,没人帮我吃掉阿福多做的烤牛肉。斯蒂芬妮说我挑食程度能排进韦恩家前三——但我明明是专一,你知道专一和挑食的区别吗?”
“不知道。”他说,嘴角压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把笑意强行按下去的微动。
“专一就是只喜欢自己觉得好的!挑食就是——”我顿住了,他的拇指在我腰侧极轻地蹭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应该是调整手的位置时不自觉的动作。
但他蹭完之后没有移开,那块皮肤被他蹭过的地方正在慢慢变暖,在我感觉里变得非常引人注目。
“挑食就是什么?”他问,他的眼睛在看我,眼神很专注,其中的感情让我分辨不出。
“……忘了。”我小声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闻到他在华国某个小旅馆里用的肥皂味。
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成功清空大脑。
“你黑了一点。”我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颧骨。
“这里,还有这里——鼻梁也黑了!你是不是在那里晒的?不涂一些防晒霜?”
“车顶只有一块塑料布,风一吹就翻,跟没有一样。”
他紧皱眉头,看起来面色非常地□□大佬,但其实是在认真反思某个战术失误。
“以前觉得防晒霜是迪克才会用的东西。现在发现,迪克是对的。”
指尖从他颧骨滑到鼻梁,又滑回颧骨,像在描一张他离开期间被晒出来的新地图。
“瘦了!”我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捧住他的脸两侧,拇指压在他下颌线上,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只喝咖啡不吃饭?阿福给你打包的你吃了吗?”
“吃了。”他的下颌线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他看起来好像不太习惯有人摸他脸,我松了一下手。
想着我应该要下来,作为朋友抱那么久有些不妥。
他伸手按住了后背,没让我像只猫一样滑下去。
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五指微微张开。力道不重,但很稳。
我眨了眨眼,眼神漂移,面色有些为难。“那个——我是不是应该下来?”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寸。
像在森林里扛起她时那样,像从巷子地上拉起来时那样。动作永远比需要的多一分力,少一分犹豫。
“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该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下沉,声音沉的让人耳朵有些痒痒的,“你刚才跳上来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个问题。”
“因为我太想念你了,思念溢出来了。”
我嘟起嘴巴,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然后又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周围开满小花朵转圈圈。
“如今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开心,所以我有些兴奋过度了。”我吐了吐舌头。
杰森沉默了一拍,大脑在处理几个字时,所有正在运行的逻辑线程同时出现了堆栈溢出。他试图把这几个字归档到“阿玉的日常表达”文件夹里,但文件夹已满。他又试图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失败。
“你兴奋的时候,通常会跳到别人身上吗?”
“可是你不一样啊。”我怜爱地摸了摸他头。
好孩子,好孩子,妈妈好高兴呀!虽然我与他相处才不到一个月,但我们之间感情非常深刻。说起来我以前可是他的妈妈粉,按道理可是我见证了他的成长。
我把他额前垂下来的那缕白毛拨到一边,这缕白发还是和走之前一样,硬硬地翘着,不听话。
“你的白毛还是这么固执。”
“天生的。”
“我知道是天生的,我又没说是你染的——不过你这样还真的有点像一只大黑猫。”我歪头看他,手搓搓下巴一脸思考,“黑猫的毛都是黑的,但有的黑猫额头上会有一小撮白毛,和你一模一样。”
杰森有些好气地笑道。“你上次说我是牧羊犬,上上次说我是黑豹,上上上次说我是西装暴徒大佬,现在是黑猫?”
“因为你每个阶段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嘛。”
“黑猫是什么感觉?”
“黑猫就是——看起来很凶,其实很暖和,会用尾巴卷你的手腕不想让你离开,但你如果跟它说‘你真可爱’,它会用爪子推开你的脸,看起来挺傲娇的不是吗?”
一想到可爱的小猫咪,我眯起眼睛,指尖点点他的下巴。
杰森没有说话,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半寸,幅度极小,像是在躲开我那根还停在他下巴上的手指。但他偏的方向不对——如果他真的想躲,应该往左边偏,但他偏的是右边,而我的手指在左边。
所以他只是把另一边脸露给我,然后在那个角度停住了。他的下颌线在门厅偏黄的灯光下切出一道极其利落的折角,颧骨上新晒出来的那层浅蜜色让他看起来不像哥谭地下秩序的维持者,像一个在田里帮老太太翻过稻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