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察觉到前方有人影时,他走了过来。
不是“走过来”——是存在突然出现在那里,像雾气先于形体渗入视野。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连呼吸都仿佛被这片灰白的混沌吞噬。
红茶是最先反应的人。他的身体在她脑子还没处理完视觉信号之前就已经挡在了她前面。
黑色羽织的下摆因为这个急停的动作往前荡了一下,擦过她的裙摆。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绷紧,粉瞳里的瞳孔缩成了竖直的细线——不是恐惧,是食人鬼在感知到同等级捕食者逼近时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他的肩膀线条从她头顶上方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遮掉了三分之二。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站位已经替他回答了:不管从雾里走出来的是谁,要先过我这关。
哈利奎恩厌恶地撇了撇嘴。但他很快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么好戏上演。
白瓷面具从雾里浮了出来。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竖线,嵌在黑色眼眶中央,像两簇被封在深渊里的鬼火。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恶意,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的耐心。
他面无表情。雪白的头发垂落额前,纹丝不动。眼周描着精致的黑色泪滴纹样。
他的衣服是一件夸张的红黑色小丑服。主色是沉郁的暗红,像凝固已久的血,在迷雾下几乎要融入阴影。黑色以极不对称的几何条纹铺陈开,与暗红交织成菱格,三颗黄色的星星显眼地贴在小丑帽上。
最惹眼的是那圈拉夫领。黑黄相间,层层叠叠的硬质轮状褶裥。每一道褶裥都折得整整齐齐。
泡泡袖从肩头膨起,鼓胀成两个饱满的球体,上面印着黑色的菱格。
一条黄色的布死死勒在他腰间。那布条收得极紧,几乎要嵌进布料下面的身体里。
黑色的手套紧紧裹住他的手指,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第二层皮肤——不,更像是把他的真皮剥掉之后,直接套上去的黑色壳膜。五根手指修长得不正常,指尖并拢时,像一把闭合的黑色刀刃。
拉长的领口角、小丑帽角上都挂着铃铛。可那些铃铛从不发出声响——它们只是无声地摇晃,哑然地反射着微光。
夸张翘起的尖头靴,红鞋身,黑鞋底。靴尖点地的节奏仿佛踩着某个节拍,却听不见任何足音。
当我从红茶肩头望过去,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对上的一刹那——
那双眼睛,亮了。
两盏被同时点燃的鬼灯,从瞳孔深处“嗤”地一下窜起来,昏黄、幽冷,却带着一种饿极了的灼热。光焰在竖线状的瞳孔边缘颤抖着,像烛火在风里挣扎。
他看见我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张白瓷面具般纹丝不动的脸上出现裂缝。嘴角缓缓向两侧拉开,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线向上提。那裂口越拉越宽,露出两排整齐的、尖锐的鲨鱼齿。
就在嘴角定格在最大弧度的瞬间,他的眼珠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侧目。只是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在同一秒内,同时向右滑去,又向左滑去——机械般地、独立于头颅地、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流畅感。
先扫过红茶按刀的手,我身后的khoi,再向左滑到哈利奎因嘴角恶意的弧度,木偶小丑赤红的尖眸。
四个人,四次扫视,在半秒内完成。
杀气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那双竖瞳里被甩了出去。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是一瞬间的温度骤降。空气里的湿雾仿佛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粘在皮肤上像针尖。
冷冷地钉在对手身上。
一秒。
也许只有半秒。
杀气在回到我脸上的那一瞬间被完全收回,像是那把刀在离我喉咙只差一寸的地方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住了刀背。
随后那两颗眼珠又滑回来,重新对准我,光重新亮起,嘴角重新拉大,眼睛弯弯。
“啊!”
我惊呼一声,亮起眼睛,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抬起右手招呼他。
手掌在空中左右晃了两下,晃得整个人都跟着轻轻踮了一下脚尖。
“皮埃罗!”
我往前走出了两三步。不是跑,是走——脚自己往前迈,身体比脑子快。走出了红茶一直保持在前面半步的保护区,走出了那个被四个人围成的隐形圈。皮埃罗快步走上来,比我快,他的腿更长,步子更大。我只走了两步,他走了四步。
“哈哈——”我抬起头看他,笑出声。
他裹住我,手臂从我背后交叉,把我的肩胛骨压向他胸腔的方向,把我整个人往他身体里摁。
左手掌扣着我整个左肩,右手卡在我后腰最窄的那段弧度上,拇指压在腰窝右侧的凹陷处,四指张开覆住左侧腰肌。
我的重心没了,脚尖还踩在地上,他往上提了一点,我的脚后跟浮起来。小腿肌肉下意识绷了一下,在他持续的收紧里微抬起脚尖。
他的体温很烫,我的脸被压在他胸口,马戏团戏服蹭过颧骨时带着极细的摩擦感,和他胸腔底下传上来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低沉,闷厚,频率比正常人慢。
他几乎把我埋在他体内,我快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