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等你找到再说吧。”之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视线掠过队伍末尾,和红头罩对视零点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路。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法是否对的,心跳有点快,刚做完一个不太确定对不对的决定、还没等到反馈时胸口会出现的轻微空转。
他会觉得这个回头多余吗?还是他会觉得我在跟他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法是不是对的。
刚刚说定金无效的时候我没跟杰森商量过这个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欠着翻倍”有没有问题。
我下意识想再回头看杰森一眼,但脚步没有停。不能频繁回头。
之前哈利奎因展示了他追踪能力,我有些好奇,也有一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这个话题本身是安全的。
“你说你沿着味道找过来的——这片森林里所有味道你都能闻得到吗?还是只能闻到特定的?”
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挨个停了一下,像是在清点每个人的答案。但实际上,我在清点的不是他们的嗅觉能力——是他们对这个话题的反应。
听起来像是旅途中打发时间的好奇心。
尾音往上浮了一点点,像是在问他“你刚才说路上有家好吃的店,具体在哪”。
哈利奎因的绿眸在我问完这句话之后,挑起眉毛微笑,他在权衡答案的边界。
“不是所有。”他说,语调比刚才聊欠条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挑词,“太远的闻不到——雾会把味道吃掉。太近的反而会混在一起,比如你右边那个红发的和左边那个画上去的人,他们的味道在离你三步之内会重叠,我得花几秒才能拆开。”
他说“拆开”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个拆解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外一划,像是在分开两片粘在一起的纸张,然后他转头看着我。
“但你的味道不会混。你的味道——”他顿了顿,一脸笑嘻嘻。“和所有人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其他人,也没有降低音量。这是哈利奎因的社交习惯——任何关于“她”的陈述都要让在场所有人听到。不是炫耀,是广播。
“所以是只能闻到特定的?”我把他的浪漫化修辞直接翻译成了结论。
我转头问红茶,步伐和转头同步,像是在随口聊天。“红茶,你能闻得有多远?”
红茶的粉瞳转过来看我。他刚才一直安静地走在我旁边,黑色羽织的下摆在走路时轻轻飘动。
被我提问的时候,他先眨了一下眼——不是迟疑,是那种被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需要零点几秒切换频道的表情。然后他点头,幅度不大。
“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常用的功能,“血的味道,人的味道,鬼的味道——都闻得到。阿玉的味道我也能闻到。”他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抬起眼看我,补了一句,“阿玉是独一无二的。”
那个词被他咬得很认真,像是在引用某条他自己定下的规矩,而这条规矩在他那里的重要性可能仅次于“不能伤害人类”。
我一下子想起来。之前看他回来的时候黑色羽织上是沾了血,他说是别人的血,已经处理过了。当时他处理方式很干净,我以为他是追猎物溅的血。
现在回头看,他处理血迹不只是习惯。他在回来之前先把自己清理干净。
我转头看向jester。他走在我的右后方,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他的肩线在我余光里保持一个完整的轮廓。他在我看向他之前就已经在看着我了。
不是等我看他,是一直在看,只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jester′——你呢?你也能闻到味道吗?那Khoi呢?”
“臣的能力不在嗅觉,陛下。”他说,语调平稳,像是汇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
“您的情绪会直接传到臣这里。陛下在臣面前不需要解释,您的心跳速度、呼吸深浅、指尖温度的变化——臣都能感知到。所以如果您需要什么,不必开口,臣会知道。”
我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不是我自己想停,是脚在听到他回答之后自己慢了一拍。然后恢复节奏,继续往前走。
他说“不必开口”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那个停顿像是为了确保这句话被听到了。他左手背回身后,步子没停,让我恍惚回到在剧院里我在巡逻,他跟在我身后的样子。
哈利奎因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不是嘲讽,是被逗到的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但懒得解释。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哈利奎因的方向,只偏了不到一度。那个动作极轻,轻到像是在扫一眼文件里的注脚。
“至于味道,臣不便妄议。只是有一事,臣思忖已久,不知当不当讲。”
他每次说“不知当不当讲”的时候,就是准备讲一个不太该讲的事。
“方才哈利奎因说他沿着您的味道走,却走错了两条路。臣以为,这说明香水未必是引路的良伴——毕竟您身上本来的气味被他的香水盖掉了不少。”
他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左胸暗袋的位置——手帕还在那里。
jester看着我,嘴角那个被精心校准过的弧度纹丝不动。
“你是在说我香水喷太多了?”哈利奎因绿眸微微眯起来,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只是陈述事实。您若不悦,我愿意收回。”
“收回去?你说都说了怎么收。”
“那便不收。”
我趁他们在拌嘴的时候悄悄后退了一步,侧过身,把耳朵凑近Khoi的方向。
Khoi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头发天线在雾里保持着微微偏转的角度。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像是怕打断她的脚步声的音量开了口。
“我不闻味道。”他说,声音很柔,他尽力把自已包装得像正常人,“我找东西靠的是空气。靠近地面的话,地上的湿气会告诉我有没有人走过。”
他说“有人走过”的时候哑光黑的眼洞没有看她,但头发天线偏了半度——是朝她的方向偏的。他刚才在解释他找东西的方式,而他找东西的方式里有一半在解释他怎么找到她。
我听起来不是很懂,有些迷茫的点了点头。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拌嘴的时候,其实挺好笑的?”
“……嗯。”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被雾霾过滤过一遍。但那个“嗯”字的尾音往上浮了一点点。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我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继续听他们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