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的师兄，顾南，他见过。

顾南说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交情，又川也说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交情。

他们是十来年一起长大的交情，那他呢？他们这几百年来的相识相交呢？他俩，不也是一起长大的么？

顾南说，总有人叫人忍不住怜爱，还说，她救过他。又川那儿没有说具体的事，只说顾师兄是个好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有这个师兄是她的大福气。

彼时他只当都是又川的场面话，如今想来却有些不是滋味儿，便是风四，也没有听她这样说过。

她好像真的重活了一世，做了又川，对她向往的“好人”也有了变化。她变得胆小，露出更多柔软，没了和人争高下的意气，也没了和人论是非的张扬。

但她分明还是风十六，风十六的面容，风十六的灵息，还有他闯进剑阵时她面上还来不及收去的风十六对他的无可奈何。

她这几百年去了哪儿？为何在十几年前作了孩童模样去了那荒凉的苦寒地？又为何封了经脉去吃那些不必要的苦头？后来又是为何回心转意回了汲露殿？

她身上有太多的疑问，不过现在苏谙济不想追问。先不说又川如今伤重昏迷，便是她清醒了，若是她不想说，也没人能撬开她的嘴。苏谙济现在只有一个希求，她醒后，到他那儿说她回来了便好。

紫玉的疗效确乎很好，加之苏谙济昼夜为她调息，不过一天一夜，又川便醒了过来。

苏谙济过来看她时，正巧赶上她醒来不久。他面上招呼着她吃食，心里却在想，快去找他，快去跟他说，她回来了。

但是又川全然没有这个意思。

苏谙济一时忍不住促狭她，说她是他的师妹，说她是自个儿想要收下的弟子，还撺掇着她一起唤自己“师父”。

不过这次又川有些忸怩，没有往常唤那些“师叔师伯”的敞快，绝口不叫“师父”，也不知是何故。

于是苏谙济一直在等，等她到自己跟前，说她回来了。只消这一句，他便不会再问别的事。

但是一连过了几天，又川都没有要见他的样子。而他等不来又川，却等来了风七。

三十三剑阵事了，风七抽空来苏谙济这里看看。

如今能惹得风七到这里来，自然也只有风十六。

不过风七绝口不提剑阵里的事，只是拿出了一件精巧的小物件交给苏谙济，说试阵前他见过这个弟子，因见她机敏，招到跟前来看了几眼，许了她破阵后的奖赏。如今她破了阵，他便来兑诺了。

他又说，当日这弟子寻讨的用处与以前风十六托他炼的器具相通，又见她有当年风十六的模样，索性给了她，也算结段善缘。

他们都知道那便是风十六，却偏偏在此拐弯抹角，虽然风七有他的顾忌，但在苏谙济听来却全是刺。

风十六作了又川，却舍得去寻风七帮忙，而不愿向他求助么？若她单是又川，此事无可厚非，但她还是风十六，她说他们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人，而她却舍了他这个最亲近的人，转头去求了风七帮助。她本已一心不认同门，只做她的又川，那她为何还牵扯了风七，露了她是风十六的痕迹？

这便是她的远近亲疏，苏谙济心里更为气愤。

过往种种终于燃尽苏谙济的耐心，于是他不打算再等又川前来，遂自己叫了她过来。

苏谙济见过她面上的踌躇，知晓她便是存了心不相认，更为气不过，但作为柳月微却还要宽慰她安下心。实则心里已经引燃怒火，静心的琴音也引不来静心的片刻，只有一阵嘈乱，遂将琴摆放一边，不再动它。

见她还要出声唤自己“师祖”，苏谙济心里邪火更甚。

她偏还只说了自己作为又川的过往，刺激了苏谙济更大的恶意。

既然她不愿相认，那么他张冠李戴又有何不可？

于是他故意在又川面前，指着沈霎这具人偶，说，沈霎便是风十六。

留下又川一人独自迷乱。

发作过后，他又担心把又川气得太狠，遂借了柳月微的身份回来看她，可巧撞见她要探沈霎脉息，遂赶紧出声打断。

若她识得沈霎是具偶人，这戏还怎么演呢？不过他并不知道，这里是他高估了又川。

给又川调息时，苏谙济给她探过几次脉，暗道她是真不爱惜自己，觉着还是要给她养一养，而所需之物殿里正缺，便打定主意跟着临近的外采出门一趟。

这便是苏谙济给又川的期限，只要到他外采回来时，又川说她是风十六便好。

但是她并不安心待着，有时苏谙济去送药也找不见她的人。

有一次她便乘着夜色跑去了沈霎常弹琴的地方，随口应付着他的问话，他心中苦涩，怨她对面不相识。

雨十七采了一枝春回来，一见着他，便问又川在哪儿，把花塞给他后，便直奔又川那儿去了。

苏谙济见了，也不过是笑着摇了摇头。有时他会想，若不是雨十七，恐怕他不会注意到又川这个人。她们两人的名字里都有“青”，亦都和罗春山有些缘分，兴许也因此有些相投。雨十七惯常送他一枝春，如今是把他想要的“春”给送回来了。

苏谙济给一枝春装的瓶便是在书柜旁立着的那只大青瓶，先前迟画送的莲蓬早在又川进他院子的那天清了，如今他只需清理枯梅便是。

风十六回来了，迟画还能拿什么刺激他呢？

他这边刚给一枝春装上瓶不久，便见又川过来了，她来他这里讨要一枝春。

这种感觉实在奇异，苏谙济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一直以来赠人一枝春的风十六，竟向他讨要一枝春来了。

她的借口很是拙劣，不过苏谙济不在乎。她想要，他便给了，至于又川要来何用，他也不在乎。

这天入了夜，又川邀他出去走走，他也应了。待走到槐树边上时，苏谙济便明白过来，又川兴许是要打开她在此设下的小境。

他想，若她此刻对他说，你当唤我师伯，他便要对她说，风十六，我是风廿七，给她适时的惊吓。

不过也是想想，他不觉得又川有这个意图，不然又川这时不会还叫他“柳师兄”。

又川用一枝春开启了入口，苏谙济一时想，这是像她会做的事。

他进得比较晚，甬路拐角的壁上已经插上了又川的灯笼，苏谙济也跟着放置了灯笼，转眼便是前边墙上的“赠苏”两个大字赫然入目，不由默了默。

他本以为，又川早已忘记了“苏谙济”这个名字。她只念着他“风廿七”，便是只念他是段律商，他亦念她“风十六”，自然也是只念她是段青境。他早已弃置的关系，她却还挂念着，便是入口的答案，也用了“济川苏谙济”。

苏谙济心里有些恨，却也恨得不透彻。这恨不是对又川的，只是对他自身的自伤和自轻。

他只念他是段律商，又川却还认他是苏谙济，还当他是邬幸汝的幼弟，还要做他的长姐，这让他感到可恨，也有些无力。

又川引他进了内室，随他挑拣，自个儿跑去一边去翻找她的东西。

苏谙济一一看过她的橱柜，后来在某一格前停了下来。

又川的东西放得杂乱，但这不影响他认出那是当初他们在沉心境取的灵物。

那灵物炼至半途，虽然辨不出模样，苏谙济却也知晓它将会变成的样子——当初他说过，要风十六给他打把刀。

只是他没想到风十六的动作这样快，他本以为她该是慢吞吞的，该是都做完了别人的东西，才到最后给他做件兵器。

细算时间，该是她在沉心境的时候便开始了，只是出来后，忘了前事，便也搁置了这把刀，最后更是忘却了。

他又想，兴许忘了也是好事，如今他不想要一把刀了，刀总归太过狂邪。

又川过来，好奇他端看的是什么东西，又实在认不出，顺手抄起格子里的手册，疑惑地念了“寒潭雾渊”，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但她不再纠结，转头又不知去找了什么东西。

她在这里一副主人做派，却丝毫不给“柳月微”做解释。

她又过来问他选好了没有，他便指了手里的这件。

又川的眉头似乎纠结了一下，然后建议他出去后找风七给他打炼打炼。

本来她便可以，却要将他推给别人，这是丝毫不愿再有来往了。

出了内室，又川叫住他，托他转交一件东西，然后解释，是一把剑。

苏谙济心里又有些奇妙：她早先竟给自己打好了一把剑。

又川言语里满是辞别之意，叫苏谙济心里刺刺的，不由得话里也带了刺。

哪想到又川到前头去取灯笼，转头就给他撒了迷药，接着又用早先埋下的暗阵困住了他。

又川确有离别之意，只是这回还晓得同人告别。这两年他同又川来往算得密切，叫她记住了人，也值得她道别了。

苏谙济恨恨地喊了她“风十六”，不过她动作颇快，大概已经听不见。

留在殿里的柳月微已然拦不住，苏谙济便只能结束他的外采，动身追过去。

只是又川的心思一如过往，匿了踪迹，叫他难寻。

生也好，死也好，又川总是轻飘飘的，不甚在意，飞云一般，散了聚，聚了散，了无形状，飘飞无定。

她或许存爱世间，她或许也真的行善世间，但这些都羁不住她的脚步，亦不改她的意志。

苏谙济又感受了以往的那种凄冷。

他最恨又川不为他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