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封不详的急报快马加鞭送达到前线,远在吴县的将军府,早已里外换上了缟素。
虚弱的吴夫人躺在病榻上,与世间做最后的告别。
她手里紧紧握着的,是孙女那柔软的小手。
未满三岁的孩童,尚未懂得死别的含义,懵懵懂懂看着眼前呼啦啦围上一圈的老头子。
大虎左瞧瞧右看看,有些好奇地努力踮脚,想要摸一摸这些大人的胡须,看看与小白的有什么区别。
此刻的她还听不懂大母与老男人们交谈的话语的意思,却也记得阿母交代给她的规矩,安安静静地守在大母身边不敢吭声。
她又听见了大母的几声咳嗽。
之前每次大母一咳嗽,周遭的侍婢们都会紧张不已,连忙为大母端来一碗又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阿母说这是因为大母生病了,所以要喝苦苦的汤药。
现在大母咳嗽,却没有侍婢上前递药,难道阿母的病是“好”了吗?
大虎有些关切地看向大母,发现大母根本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仲谋太过年轻,性情不羁,以后还要仰赖您多多操心扶持。”
仲谋是爹爹的名字。
幼童张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仰面看着出列跪在大母榻边,落下泪来的老男人。
“仲谋常庆幸有张公您这样一位名士为师,只是不敢教您知晓罢了,望您不要计较他偶尔的无心之失。”
“承蒙讨逆将军抬爱,昭得以掌事在至尊左右,今后昭自当竭尽所能,为吴郡肝脑涂地。”
“哪需要您发这么严重的誓言。只不过是我一介妇人的爱子之心,顾念得就有些多了……”
趁着老男人躬身的功夫,大虎飞快地摸了一把觊觎已久的胡须。
这胡子软塌塌的,一点也没有小白的虎须摸着舒服。
大虎只触碰了一下,很快便撒开手,背到了身后。
泪眼朦胧的张昭没有发现孙鲁班的小动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吴夫人身上。
前几日吴夫人不过是患上了一场简单的风寒,不知怎的就与身上的咳疾相撞,原本渐渐康复的病情急转直下,短短一旬,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吴夫人同样也对着张紘几人叮嘱了许多。
大虎无聊至极,正想挣开大母的手,下一刻,大母已出声把他们全部赶出门去。
屋里一时就只剩下大母、阿母、姑母,和自己。
大虎很高兴。
虽然阿母从来不说,但大虎就是知道,阿母讨厌刚刚屋里的那些个与爹爹亲近的姨姨。
“好孩子,多谢你为仲谋带来大虎。”
步练师亦是双眸含泪,垂听婆母临终的嘱托。
最后,吴夫人将脸转向涕泪横流的小女儿: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往后,再没有人会拘着你了。”
孙尚香膝行几步扑到榻前,险些撞倒大虎也恍若未觉,满眼只有母亲:
“孩儿再不提远游了!二哥出门前,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照顾您的,您要快点好起来,不然二哥回来一定会怨我的!”
吴夫人也曾这样求过漫天神佛,却换不回丈夫与儿子归来。
如今无能为力的人,变成了她的儿女。
她定定看向自己泣不成声的小女儿,眼里满是不舍。
为什么不能活得再久一点呢?
若是可以,她想亲眼看着她的小女儿成家。
也许女儿也会生出像大虎这样调皮健硕的孩子,然后就像自己一样,开始有了操不完的心,也开始有数不清的幸福。
她还想等到她的仲谋凯旋归来,听仲谋志得意满地讲述如何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
那棵为他种下的银杏树,不知如今长得如何了。
应当是长得很好吧。
“既然不想出去,阿香便替娘守好这座将军府,好吗?”
“我答应您,我什么都答应您。外头那些压着兄长的长辈,不会像尊重您一样,服从我们兄妹俩管教的,您一定要好起来……”
“傻孩子,娘只愿你和仲谋能平安、快乐地……”
原本紧握着孙女的手颓然垂下病榻,吴夫人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凄厉哭喊。
“娘?娘?”
“娘您醒醒啊,娘——”
“娘!娘啊!”
撕心裂肺的喊叫吓得大虎有些不知所措。
她茫然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奴仆也同样掩面哭泣,不由得跟着姑母一块放声大哭。
平常都有侍婢上前哄慰的大虎,这一回,却没有人顾得上安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