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菲尔也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她只是拿出那份摩根斯撰写的报道。
“鱼人岛迁居计划的病灶在于,人类憎恶他们,他们也无法接受人类,两大种族都被极端的情绪所操控,除非哪一天双方都得到良药,救治心中的偏见与痛苦。”
她柔和地念出下一段文字,“真正能帮助鱼人岛的只有放下执念的鱼人岛子民。”
“真正能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小费加兰德。”
她指了指香克斯,脸上无悲无喜。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答案。”
沙菲尔轻声:“但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你只能自己去找它。”
香克斯沉默。
“哪怕过程很痛苦?”
“我想是的。”
香克斯:“……所以,你不恨我吗?”
沙菲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你很在意这一点。”
沙菲尔深深看了他一眼,香克斯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寻求他人的安慰这件事本身更不该在这一场合发生。
但她没有追究。
“你的父亲是该下地狱的人渣,你是他的儿子,从常理上讲,理应父债子还。”
沙菲尔轻轻站了起来,她的语气、表情、动作,全都像雪一样轻盈柔软:“但恨一个人就已经很累了。”
“我生病了,香克斯,”沙菲尔温和地说,“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健康快乐——你父亲除外,他最好死快点。”
“谢谢你的杂志,和你的关心。”
她走到他身边,香克斯就像被冻住一样浑身不能动弹,他睁着眼睛,看她在自己面前弯腰。
“别想那些会让你痛苦的事了。”
夫人温柔地说,指尖拂过他眼下的淡青色,“轻松点,小男孩。”
她叫来仆人,叮嘱对方送来一杯热牛奶。
必须要在浓稠香甜的热饮中加入些许蜂蜜与一勺奶油太妃酒,再让这杯载满关心与甜蜜的牛奶厚厚地栽进香克斯虚浮的胃里,填饱他忐忑不安的心。
在褪下保护性的防御外表后,被他哥哥享受了十年的柔软内里就像雪白的浪花,稳稳托住了刚回家的小费加兰德。
香克斯:“……”
总是热衷把胃变成烈酒桶的年轻男人安静下来,捧着端上来的陶瓷杯,一口一口喝着。
暖乎乎的甜香流进肚子里,把身体四肢都熨得烫烫的,耳朵和脸也一样。
“看来你也喜欢甜食。”
沙菲尔笑,眼神悠远,似乎是从他乖乖喝牛奶的样子里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
香克斯也一样,他久违地想到奥罗杰克逊号,想到已经离去并且再也不会重返的童年。
“味道还好吗?”
香克斯复杂地看着她:“很好……谢谢你关心我。”
淡淡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而香克斯再清楚不过,它属于夫人。
……费加兰德的夫人。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脏便全部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填满了,涨得他不知所措,指尖发麻。
不在状态的香克斯恍惚地离开了金宫。
他没发现,在身后的某一扇窗里,有一双眼睛慢慢从他身上离开。
沙菲尔卷着那本杂志。
“告诉蒙奇,查一下他。”
她轻声低语,旁边的奴仆面容寡淡,能毫不费力地融入人群。
如果香克斯在这,他就会发现就是对方端来了热牛奶,如果加林在这,就会意识到这是被他吩咐要杀了那个奴隶孩童的管家。
这位相貌平平的管家点了点头,但没有离去。
沙菲尔:“怎么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革命军的钉子轻声问:“你只恨加林,不恨这两个年轻人?”
“好话总是讨人喜欢的。”
沙菲尔说:“我为什么要向一个心神不定、却又比我高贵的天龙人表达恶意?”
革命军若有所思。
“恕我直言,”对方说,“您已经能在圣地活得很好了,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她的生活已经胜过世界上许多不幸之人,加林与她的过去也可以变成美好的爱情故事。
“……您说的很对。”
沙菲尔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轻声道:“十年前,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所以我问过自己成千上百次……”
要不干脆算了吧?
圣地外面可不是什么伊甸园,小岛随时可能被海贼与奴隶贩子侵占,当生存都成为奢望的时候,玛丽乔亚却能为她提供最好的细盐,最华丽的珠宝,最柔软的大床。
沙菲尔语气淡淡。
“我也只是一个愚钝懦弱的女人,我贪图享乐,喜欢华服珠宝,我一边害怕,一边告诉自己反正外面也没有家人在世,既然他身份高贵,相貌不凡,为什么不能爱上他?”
革命军安静倾听,既不斥责她贪慕虚荣,也不怜悯她心智懦弱,只是做一个听众。
沙菲尔从来没有听众,有些话她永远不可能对夏姆洛克说。
所以她继续不受控制地说了下去,就像重新点燃一捧仿佛已经烧干的朽木,当火星重新出现在眼前,人们才会惊讶它原来还活着。
“可惜,谎言重复一百遍也不会变成真相,我能欺骗自己一天,十天,一个月,但我不能一辈子都做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第一次问自己,她瑟瑟发抖。
要不算了吧。
第十次问自己,她惶恐不安。
要不算了吧。
第一百次问自己的时候,她彻夜难眠,感受到身体里的水分全部通过眼睛往外倾泻,心口又痛又苦,五脏六腑一起作祟,死死勒紧她的脖子。
操控自己爱上一个男人并不难,承认自己渴望变成天龙人、喜欢享受并不难,要求自己成为优秀的费加兰德夫人也根本不难。
然而她依旧难以停下掉落那些水液,难以停下诘问自己的心。
“天龙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沙菲尔声音沉沉,就像搭着一块巨石往上,她透过玻璃隐约看见自己空白的表情,如此陌生,如此令人恐惧。
金宫没有明镜,因为它的主人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衰老,沙菲尔从善如流,因为她也不敢去看镜子里的女人相貌。
富贵可以泡软骨头,温水可以煮熟青蛙,鱼缸里的观赏鱼价值万金,受尽宠爱。
“但我是人啊。”
沙菲尔茫然:“我会笑会哭,会跑会跳,我有和他们一样的心,一样的身体,一样的灵魂,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折磨我,凭什么他们就能让我屈服?”
比鱼胆还腥的苦闷全部攒在心里,日夜折磨脆弱的脑神经。
沙菲尔有时候觉得自己在飘,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看自己听别人说话,有时候情绪波动起伏,上一秒嚎哭,下一秒就能破涕为笑。
“你问我为什么会帮你们,因为我已经期待这一天太久了。”
她声音飘渺,“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在这里溺水死掉了。”
革命军良久才开口。
“那两个费加兰德……”
他说的是还在她房间里养病的夏姆洛克,还有今天被她安慰的香克斯。
沙菲尔怅然地看向天空,圣地太高了,连鸟类的翅膀都会被太阳灼伤。
“所以我说了,”她悲哀道,“我也只是一个懦弱的女人。”
“但请放心吧,阁下。”
沙菲尔:“我分得清什么是怜惜,什么是愚蠢,现在,请您去做我吩咐的事情吧。”
费加兰德·香克斯,刚回归圣地的天龙人,海贼王罗杰的船员。
“我想知道他来圣地的目的。”
或许,她可以有一枚新筹码。
革命军尊敬地低头,语气像一个朋友。
“没问题,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