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姁猛地回头。
一匹黑马从人群的缝隙中穿梭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深色劲装,正是楼笑风。
陆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哽咽的气音。
楼笑风驱马靠近,俯身,一把抓住陆姁的手臂,就这么一提,仿佛没用力一般,陆姁便觉身子一轻,已被她拽到了马背上。
“坐好。”
待到出了城门,楼笑风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疾驰起来。陆姁双手死死攥住楼笑风拉着缰绳的手,整个人贴在楼笑风身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楼笑风的声音混在风里:“我在城门也就是等你试试,本都要走了——再不走,我也得交代在这儿。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陆姁没应声。
她咬着嘴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渐渐洇湿了前襟的衣料。
楼笑风感觉到了陆姁的抽泣,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姁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我、我还、以为你也走了。”
声音低哑颤抖,是拼命压抑也抑制不住的哭腔。
她抓着楼笑风的手指收得死紧,指节泛白。
楼笑风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没把你送到丰州之前,我不会走。”
陆姁听她这么说,觉得自己莫名更想哭了,肩膀微微耸动,躲在风声中悄悄抽泣。
方才在城门边那短暂的时间里,她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被丢下,她艰难前行,或被找到,被带回去继续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公主,或直接殒命在这场战火中。
可现在风在往后退,那些囚禁了她十七年的一切,都在离她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陆姁的胸腔里晃晃悠悠地亮了一下。
随即,陆姁听到身后的城楼上传来一阵巨响,兵器的碰撞声和箭雨的呼啸声依稀传来。
楼笑风放缓了马速。陆姁抬起头,发现此时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一条小路。
“咱们不走官道了?”她哑着嗓子问。
楼笑风回头望了望城楼的方向,又环顾四周,才低声道:“走不通了。”
楼笑风道:“京郊往西五十里有个柳杨村,我在村里有个熟人。那地方偏的很,战乱一时半会儿传不过去,先在那儿歇一晚。”
……
狂风猎猎,写着“裴”的军旗被风卷的噼啪作响。
主将帐内,裴樾坐在案后,单手执着一封军报,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案前站了四五个副将和幕僚,个个屏气凝神,没有一人敢先开口。
裴樾将信报搁下。
“迁都。”
两个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色不好般。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名老将忍不住上前半步:“将军,京城那边——”
“京城的事不急。”裴樾打断他,目光仍落在舆图上,修长的手指沿着京畿外围划了一道弧线,不紧不慢道:“我军主力驻在城外,本就不是守城的。”
阳光映着裴樾的侧脸,下颌线条锋利分明,投下的阴影覆住了他大半表情。
众将不敢再问。
裴樾将舆图放下,忽然不经意问道:“温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帐中安静了一瞬。
魏群闻言一愣。
他家将军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公务之外的事,裴樾极少过问,此时正是军情紧急的时候,将军竟专门问起温家的事,温家里难不成是藏了什么金疙瘩?
斥候抱拳道:“回将军,温家的车驾已随着大部队出了城,目前正常行驶,没有异常。”
裴樾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一下,旋即像是意识到什么,收回手,重新执起方才搁下的舆图,淡淡道:“嗯。”
裴樾的目光已落在舆图上,神色与方才别无二致。但魏群跟着裴樾七年了,裴樾越是显得平静,他越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传令下去。”裴樾将手中的舆图搁在案上,“拔营,往南退二十里。”
帐中诸人皆是一怔。
魏群忍不住道:“将军,朝廷弃京窜逃,我们难道也要——?”
“我知道。”裴樾没有看他,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既想借这场乱子逼我入彀,我便不入。”
众人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帐。
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猛地掀动。裴樾独坐案后,眼底神色不明。
陆姁已经出城了,有人护着,一路无恙。
不关他的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楼笑风带着陆姁,两人不敢走大道,一直绕着小路走,到黑天了才到了楼笑风所说的柳杨村。
马蹄踏着月光,缓缓走进了安静的村庄。
柳杨村看着不大,陆姁稍稍一合计,拢共不过二十户人家,屋舍散落在山脚下一片平缓的坡地上。
楼笑风在一座矮院前勒了马。院墙是泥砌的,只及人肩高,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老秦。”楼笑风翻身下马,又将陆姁扶了下来,轻轻拍了拍门板。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黝黑粗粝的脸。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瞧着有些凶。
但他一看见楼笑风,那双眼立刻亮了。
“楼娘子?”他愣了一瞬,旋即咧开嘴,露出一个与那张凶脸极不相称的憨厚笑容,“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楼笑风身后的陆姁。老秦的目光在陆姁帷帽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进屋说,外头冷。”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妇人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见有客来,忙起身招呼,不多时便端上了两碗热水。
陆姁道了谢,捧着碗,指尖被碗壁烫得微微泛红。她这一路来着实是饥寒交加,赶忙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像是把冻僵的五脏六腑都熨了一遍。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楼笑风在和老秦低声说话,妇人又端来几个粗面馍馍,搁在火边烤着。烤馍的焦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让人垂涎欲滴。
陆姁听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立时羞的面上通红。
楼笑风拿起一个馍馍递给陆姁:“饿了一天了吧,现在不太平,干粮难得,省着点吃。”
陆姁轻轻点头,接过馍馍,小块小块撕下来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身旁有什么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
陆姁低头望去,是一个瘦津津的小孩,看不出男女,仰着头,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她手中的馍馍,嘴巴抿地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