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姁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绸缎,指尖微微发凉。
是温庭兰,不是北戎。
她面上笑着谢过,心中却是缓缓沉了下去,温家门庭显赫,太后如何会轻易同意她嫁入温家的?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她的婚事这样被当做筹码,由他们传来递去,衡量置换,半点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温庭兰许出了什么,又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陆姁深感无力,垂下眼,在心中叹了口气。
随圣旨一并而来的还有一位教习嬷嬷,沈嬷嬷。
送走了传旨内侍,陆姁便听到沈嬷嬷尖锐的声音直往她脑袋里钻:“公主即便是在寝宫,也断不可这般没有规矩。”
沈嬷嬷皱眉,眼神不住地上下扫着陆姁,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
身姿仿佛弱柳扶风,偏偏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肉就是那样会长,摆出一副妍丽妩媚的模样,令她一个嬷嬷都有些眼热。
也怨不得那北戎王子这两日在城门外大肆喧闹张扬硬要争夺美人。
陆姁心中有些无奈,她知道这位沈嬷嬷,最是严苛讲规矩之人,脸上仍带着几分笑意,好声好气道:“嬷嬷说的是。”便扭头吩咐惊鸿将匣子收起来,床铺收拾整齐。
沈嬷嬷板着脸,眼睛盯在陆姁身上,见陆姁这般好脾气,倒是不好说什么,口中像是把“规矩”两个字咽了下去:“即日起便由老奴来教公主礼仪。”
恰逢陆姁抬起头来,沈嬷嬷刚好跟陆姁对上视线,那眸光潋滟,简直比这殿中无处不在的绝顶珠宝美玉还要光彩夺目。
沈嬷嬷转开视线,依然有些目眩,好一个绝世美人!
她见过众多贵女,即便是那“小洛神”周令仪,比起这位公主,也不过是空有美名的凡夫俗子。
只可惜,命不好,生在如今的天家,容貌太盛,也不知是福是祸。
毕竟皇帝并不是太后亲生,这公主自然也不是太后的亲孙女,这在宫中不是个秘密。
先皇英年崩殂,彼时后宫中还未有一人诞下子嗣,太后在宗族中,选中了陆瑾——当时不过是左清道率府率的闲差,领点俸禄,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因得了太后青眼,一跃成了如今的天子。
陆姁感受到沈嬷嬷的不断打量,却只当不知道,任由她打量,将坐姿摆的端端正正,自然道:“嬷嬷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问问,外面是不是不打仗了?”
沈嬷嬷道:“公主从哪听说的?”
“是猜的。”陆姁笑了笑,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些纯真,“大雍突然不必和亲了,那必然是有别的法子应付北戎。谁有这么大本事,要帮朝廷打北戎吗?”
沈嬷嬷看着陆姁的娇憨模样,真就像家中尚未出阁的小孙女一般,心中有些软了软。
北戎自是有法子应付了,说来还是托了这公主的福,温大人请得了屯兵靖远的裴将军助阵,唯有一条掷地有声——公主得要嫁到温家。
沈嬷嬷心中琢磨着,这婚事,谁也不敢说是好是坏,但无论是和亲也好,还是嫁去温家也好,公主一人换得众人平安,有谁会不愿呢?
她自是知道陆姁的试探,声音冷硬,皱眉道:“老奴哪里知道这些。”
——
靖远。
已是深夜,经略使宅院的房门被人一脚猛的踹开。
靖远经略使赵崇高被从美妾的床上拖出来,衣冠不整,面无血色,只见堂中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尸首,地砖都叫血沁了进去,早已吓破了胆,色厉内荏呵道:“是何人,何人在此放肆!”
堂中烛火摇了几摇。
一人踏着满地血色,从人墙中缓缓踱步而来,披风随步伐慢慢晃起又悠悠落下,身躯挺阔,臂膀坚实,极具压迫感,月色下,深邃的眉眼看不清半分神色,只有纤薄的唇角挂着一丝尽足礼节的笑意:“哦?赵大人不认识我?”
赵崇高认出了来者。
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亲眼见着裴樾蛰伏在靖远,十年时间,让他从泥沼滚爬长成至如今——盘踞在靖远的睡虎。
赵崇高见裴樾慢慢抽出刀来,在手中擦拭着,额头渐渐渗出喊来,嘴唇几番抽搐:“裴、裴将军,这是何意?有话好说……”
裴樾专心致志地擦刀,未再说话,倒是他身旁的黑皮少年压制不住,出声怒道:“三年时间,七次山匪流寇作乱,靖远百姓被烧杀劫掠,苦不堪言,为何你无所为动,甚至上表不言?上个月,朝廷拨给靖远的军械‘失踪’。追查下去,这批军械却到了句陈人手中。你还有什么话讲!”
赵崇高无奈至极:“裴将军,这、这,我也是替人办事,若您执意,我再想办法替您搜罗一批军械可好?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他是真的不解,当初世家们瞧不上裴樾,可如今大雍唯有依靠裴樾去打北戎,眼见裴樾等到了好时候,成了朝廷眼下唯一的仰仗、救命的稻草,乘上东风便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未来光辉荣耀不可限量,何必突然与他较上劲来。
“所以裴某来了。”裴樾终于看向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死物,“赵大人的府上有不少好东西,裴某眼红已久。”
赵崇高见裴樾的神色,心知今日必不得善终,吓的瘫软在地,一时间涕泪横流,目眦欲裂:“你裴樾不过就是朝廷的一条狗,当初灰溜溜从京城被赶出来,如今又要眼巴巴回去,你若杀了我,你如何跟——”
噗嗤一声,血溅三尺,赵崇高的头颅高高飞起,又摔落在地,一双眼仍不甘地瞪着。
黑皮少年用力几下甩干刀的血,满脸嫌恶:“这厮说什么屁话,真是死不足惜,可惜脏了我的刀!”
一行人按着裴樾的指示,迅速散开,在府中四处搜罗起来。
夜色浓稠,裴樾站在廊下,看向京城的方向,晚风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今以后,靖远不会再有经略使,只有“代领军政”的裴樾——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将军,温庭兰的密信。”顾安从暗处走出,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
裴樾拆开,目光在信纸上扫过,极快地看完,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凑近信纸一角。
火舌舔上,纸张迅速蜷缩、发黑,灰烬落在他指间。
顾安低声问道:“将军助温庭兰如愿娶了公主,是否会影响……?”
“一枚棋子而已,放对地方就行。”
“传令下去。”裴樾把最后一点火星捻灭,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拔营,前往京城。”
他已经等了十年,也该轮到他开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