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街道,夜深人静。
“阿嚏——”
少年道士心头一寒,不受控制打了个喷嚏。
穿堂风裹挟起刺骨凉意,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脊背。
茫茫脑海里,瞬间闪过几缕鬼魅来去无踪的幻影。它们大张尖牙,显摆自己刚硬如铁的利齿,虎爪铮铮然,惊悚欲生扑袭人,正死死瞄定一抹女子倩影,蓄势待发。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脚步顿在原地未动。
“孟……孟千雪。”
沐尧臣能看到,一波接连一波的恐惧、焦灼……无情地挤占她的内心。
鬼魅之流三五成群,步履急促,凑热闹似的一窝蜂拥了上去。
可她始终无动于衷。
一动也不动,此时在他眼里,活脱脱像一尊寂静安然,屹立不倒的佛像。
只是平日那双沉静如水、柔情脉脉的眼眸俨然变了模样,少女眼尾微微一挑,眸底泛着妖冶的猩红,陡然浸染一层戾色。
孟千雪的情绪像是寒潭清明见底,极易分辨喜怒七情,可惜总蒙着深沉而缥缈的雾霭,半遮半掩,终不得解。
“为什么不躲开?”
他低声唏嘘,心中使然,想要拔剑除去纠缠她的鬼魅,好护那人周全,却怎么也动不了手。
其中原因,自然不只是异地分离,少年意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挥剑的时候,能明确感受到自身的元力在不断锐减,就连以前随手即用的法术,施展起来时好时坏,困难了不少。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真像是被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强行抽去了元力。
宁朔见他停在原地久久没动,以为沐尧臣有了什么新发现,回头问道。
“还不快跟上,你就找到妖兽了?”
“不是。”
沐尧臣将松柏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干脆,蓦地看向宁朔,问道,“宁二,你说有没有可能,妖兽不在江州……”
少年未能把话说完,就见好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耐人寻味,半是猜测半是肯定。
“话说,你从哪里听的这些?怎么可能呢。”
宁朔抱拳,面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时疫起于江州,说明妖兽曾经在这里繁衍生息,藏匿已久。就算是举族迁移,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连根拔起,不声不响地逃走,一只也不剩吧。”
他看向沐尧臣,语气信誓旦旦,继而说道,“也免不了留下几只老弱病残,蛛丝马迹什么的。”
沐尧臣听了他一席话,微微点头,“嗯。”
宁朔看出端倪,忽然盯住少年阴晴未定的凤眼,挑明道,“你不对劲。”
“我,我没事。”
少年回过神来,怏怏地垂下了头。未曾料到,不论睁眼闭眼,他脑海里都是那副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幼时修习道术,年少便随师门尊长外出捉妖,从小到大,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在少数。
十三岁,历经天雷劫数九九八十一难,尝尽世间种种,辛酸痛楚……才勉强通过沐氏试炼。
他实在不是胆怯的人。
偏偏在这个时候,背后陡然升起一股阴冷的寒凉之气,森然欲搏人。
沐尧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少年郎重振旗鼓,屏息凝神,卯足了气力,任紫色元力汨汨注入黄金缕。圆盘状的器物先是一旋,再次潜跃,扶摇直上,试图大范围地探寻妖兽的踪迹。
宁朔看在眼里,忙往他身上输送自己的元力,助其稳住阵法,增益效果,扩大搜查范围。
当然很有成效。
黄金缕横行半空,几经辗转、周折,那斗由元力凝聚的光明尽数散作一阵璀璨夺目的星雨,簌簌而落,五光十色,好不惊艳。
夜已经全深了。
奈何明月普照,无私地撒下几寸皎洁的荧光,打在他们身上。
两位年轻人抬起头,放眼仰望夜空浩瀚无垠,时不时仔细留心星雨肆意倾洒,凝聚,最后又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去而不复返。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星雨最后停留的位置,彼此相视一笑,似是心照不宣。
“大小姐猜得不错,只不过不能心急,还得徐徐图之。”
白日里,青黎已经见过太医院温院判,还有那位难得的天才医官怀旭。
沐、宁二小生立于一旁,与温院判等人谈论要事。
碧裙少女提着木质药箱,跟随引路的女使,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哥,我没来迟吧。”
她环顾四周,察言观色,上下打量着屋里的人员和陈设,杏眼微动,灵动而又不失俏皮,嫣然一笑。
“阿黎,进来坐。”
沐尧臣朝妹妹招了招手,带她见了一位白衣郎君。青年年纪尚浅,通身气度温润不凡,做医官打扮,正好坐在二人对面。
“我妹妹,沐青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