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江州市井长巷,已不复往日喧嚣热闹,十家商铺里就有九间歇业,朱红色的大门重重地落了锁。
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给本就不算富庶的江州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事情说来也怪。
凡染疾之人,初时只觉身体困乏,四肢瘫软无力,旋即高热不止,什么民间相传的土办法,灵丹妙药都用尽了,却始终不见好转。
病情反倒愈发严重。
胸肺里像堵着一股滞涩的浊气,进退两难,咽不下去也排不出来,使人喘息艰难,生不如死。
更奇怪的是。
罹患时疫的病患,皮肤上常伴有青黑纹路、斑驳黑斑存在,自颈部、手臂缓缓蔓延至全身。
也就是说,在纹路越深,分布广泛的情况下,病势往往最为严重。
江州城的大小医馆挤满了来看病的人,乌泱泱一片又一片,苦于疫病久矣。
哪怕是黑市上来历不明、包治百病的‘神奇药丸’,抑或路边自诩悬壶济世的‘江湖骗子’……
自氏族官宦,以至于商贾百姓,无不听之信之,奉为圭臬。
其中以“神奇药丸”最为尤甚。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药丸状的固体,名唤回春丹。
回春丹稀少,价高者得。略有家资的贵人为博一线生机,会选择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铤而走险,耗尽自己曾经所拥有的,来换这种只有拇指盖大小的药丸。
江州知州石圣学赶早来到城门,在此恭候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和医官队伍。
这位石知州并非寻常地方官吏,而是出自燕京城,左相府的世家子弟。
石圣学不过二十便中了进士,长姐石婧淑是崇元帝的宠妃,父亲又是个位高权重的,自然有大把的好机会留在京都……
他却义无反顾地拒绝了。
年轻人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团领衫,补子上的白鹇栩栩如生,腰间系着银钑花乌角带。
“下官石圣学,恭迎福王殿下、曹大人。”
石圣学躬身一礼,拱手作揖,依次请他们到知州府里详谈。
福王下了轿子,提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全副武装,唯恐沾染上半点病气。
金冠束发,身上穿着一件中规中矩的赤色织金常服,手里摇着泥金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推搡着知州府把门的官差,径自往里头闯。
官差见状,遂以刀剑相拦,自是不肯放行。
慕容安顿时心生不满,只是一味朗声高扬,“让让,都让让!”
“识相的就滚开点,碍了本王的大事,就让你们管事的提头来见!”
官差哪里识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又迟迟不见石知州引着人来,断没有先把人放进去的道理。
还别说,这人看起来就一副吊儿郎当,很不靠谱的样子,不像是朝廷派下来赈灾的京官,活脱脱像个风流成性,放浪不羁的纨绔子弟。
石圣学这边还在跟曹裴贤寒暄。
石曹二人关系匪浅。曹裴贤是石相的手下人,膝下有个名唤泠月的长女,自幼敏而好学,擅诗书,通习六艺经传,素有“女秀才”之名,如今已是圣学的妻子。
江州知州见前头生了事端,脸色微怔,眉宇间隐约闪过一丝浅薄的疑虑,于是三步作两步,很快便赶了过去。
年轻人面上不苟言笑,似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径自遣了官差下去,好脾气地说。
“王爷恕罪,府里的官差向来恪尽职守,严格依令行事,不许私自放人进去……实实在在不是他们的罪过。”
福王掀了掀眼皮,仍有不悦,幽深而狭长的目光落在那抹青色官袍一角,嗤道,“都说好狗不挡道,不是他们的罪过,难道是本王的错吗?”
石圣学闻言没有生气,面上赔着恰到好处的笑,如沐春风般和煦,暖意自生,恭恭敬敬地迎着他进去了。
曹裴贤眉头一皱,心里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于是小声提醒福王说,“王爷何必与这些人怄气,伤了和气不说,石大人面上也难堪,如今时疫凶狠尚不可测,咱们还是先紧着正事办吧。”
“哼。”
福王悠闲自得地摇了摇折扇,嘴角噙着抹不可一世的邪魅笑容,没好气道,“曹御史,您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本王没记错的话,曹御史不过七品小吏……还比不得你那好女婿风光。”
曹裴贤眉头微微一皱,苦笑道,“王爷说的是。”
至州府正厅,已有二人等候多时,静坐左右。
是两位极年轻的男子,大抵二十出头罢,甚至更小。
少年着月白道袍,交领大袖,腰束蹀躞带,额前系着一条乌绫抹额,愈衬得他面如冠玉,清俊爽朗。衣衫领口微张,颈后隐约露出一截红绳,下方似乎悬着玉佩之类的珍奇,被他很宝贝地藏到里衣里面去了。
一旁的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目视着来人,眼神交流间略有打量,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福王挑了挑眉,笑问,“石知州,方才还不是说,贵府不容闲杂人等么?”
石圣学微微颔首,坦率应道,“正是。”
“嗯?”
福王毫不避讳地指着席上那两人,“既然如此,这两位郎君又是何许人?”
他说的自然是沐尧臣和宁朔。
石圣学一听,不紧不慢地说,“王爷有所不知,这位是陛下亲封的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宁朔,宁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