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当众指认她亲自登门赠礼,贴身女使却应许银器离奇失窃。
她循着记忆重活一世,却不想,这世道已变得模棱两可,捉摸不定。
母亲最后什么也没问。
“入席吧,礼不可废,免得落人口实。”
苏敏会心一笑,温柔地拉起孟千雪的手,跟着引路的女使往正厅走。
桌案上的蜜饯和鲜果各式各样,满座宾客欢声笑语,推杯换盏,赏花品茗不断。
宴会热闹非凡,孟千雪却兴致缺缺。
长命锁的存在略显突兀,李道长口中所述之轮回转世,又是替她,借了谁的命数?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两种可能。
旧怨和新生。
其一,盖言前人之过,皆由后嗣承之。
其二,今重生者,非幸也,或借他人残魂而复生,恐生怨诽。
人也好,鬼也罢。
总归会有弱点。
她等了许久,依然不见信鸽传信来,便同母亲打了招呼,独自前往花圃。
那只信鸽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雪白的羽翼被浸得绯红,凌乱不堪,唯独右足绑绳的切口是齐整的。
有人想守株待兔。
霎时,风移影动,簌簌作响,长剑突袭的冲击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一道银光疾射长空,飞驰而过。
她甚至没有看清来者。
寒锋锐利而冷冽,剑尖直指咽喉。
来不及。
“跑哪里去?”
孟千雪抬眼望去,说话人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身材瘦高,一袭暗红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双眼若水,高马尾系着黑色发带,随风飘动。
她看得出了神,眼底堆积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很像那个人。
这个念头堪堪只停留一瞬,倏然便淡去了。
只是长得有几分像罢了。
“郎君误会,我不过是觉着席间乏闷,闲来花圃散心罢了。”
孟千雪温婉一笑,手里却攥紧了暗藏的玉簪。
“散心?”
沐尧臣闻言嗤道,剑锋离她不过寸许。
“娘子好兴致,弃宴席上的玉盘珍羞于不顾,偏要来这假山陶冶情操,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话已至此,还请郎君高抬贵手,将信交还给我。”
“娘子真会说笑,你私自藏了我的宝贝,如今还敢讨要旁的,未免太……贪了些。”
沐尧臣握紧长剑,往她脖颈处凑,威胁道,“七星灯是不是在你身上?”
“嗯?”孟千雪面上一怔,心下却了然,“我不知郎君在说什么。”
这世间觊觎七星灯的人数不胜数,李道长视其为珍宝,她既受了他的恩情,自当妥善保管。
“我的黄金缕不可能出错,你最好别骗我。”
眼见着剑锋越来越近,红衣少年貌似动了杀心。
孟千雪来不及躲开,不成想那即将刺入自己的剑刃中途转向,直直扎入沐尧臣的胸腹。
两个人都没想到。
“算你狠。”
沐尧臣捂住伤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敢使诈?”
孟千雪无奈道,“郎君不知道,有些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孟二娘子,该回去了。”
有女使前来催促,他来路不明,自是不敢停留,忍着痛爬上屋檐,灰溜溜地走了。
孟千雪拍了拍裙摆上附着的泥尘,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凡是关于长命锁的蛛丝马迹,都会被一一抹去。
信鸽浑然没了踪影,就连地上那滩血渍,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倒是个奇人,会是他的手笔吗?
孟千雪回到母亲身旁,先是扫了一眼长姐和惜儿所在的位置,见二人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姐夫吴佩弦命人取了纸笔来,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女儿的名字。
吴惜孟,冠二人之姓,取一惜字。
惜者,珍也。
孟千雪摩挲着手里的玉簪,眼眸沉静如水,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周遭的一举一动。
有女使端上来一盘重阳糕,恰好放在她面前。
独属兰草的幽香卷入鼻腔,混着金桂浓郁的清甜。中间那块糕点下,有张方方正正的白纸,还掺着兰草香。
“关神婆到!”
众人的欢呼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那是一位脊背有些佝偻的老妪,身着大红色对襟长袍,头裹青红双层鱼腹巾,将银白发丝尽数压于底下。
关神婆手里拿的那把桃木剑,通体都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剑柄处红绳缠绕,垂下的龟甲相互碰撞,咚咚作响。
孟千雪心里咯噔一下。
神婆始作法,满座皆正冠严色,无一嬉者。
老妪口中喃喃碎念,双手来回交替,不断挥舞着桃木剑,法术行进复杂多变,或左或右,或上或下,或远或近,长短不一,变化万千。
一刹,听得几声巨响,高高悬挂的朱红灯笼猛然砸落,灯油瞬时撒了一地。
长命锁起乱音,孩童止不住哭啼。
渐渐地,火苗顺着风势,将那张刻有婴孩名号的宣纸吞噬了干净。
铃铛响声不停,愈加清晰,明朗,甚至响彻。
那声音震得她头疼。
老妪目光骤然幽深,眼神锋锐得像是藏了几把利刃,竟直起原本佝偻的背,猛然攥紧桃木剑,摆正剑锋朝铃声所在处,疾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