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格外冷。
才入十月,燕京便落了三场大雪。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街头巷尾的穷苦人家缩在漏风的屋子里,炭火是奢望,柴火也要精打细算。伤寒咳嗽的人一日比一日多,药铺门前排起长队,一副驱寒的汤药价钱翻了两番,寒门百姓买不起,只能硬扛。
定北侯府却在这时候开了粥棚。
冬节这日,天还没亮透,侯府西角门外的长街上便支起了十口大铁锅。白粥熬得稠稠的,里头掺了红枣和姜片,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旁边另设了药棚,侯府的府医带着几个学徒,免费给穷苦人诊脉施药。青杏领着丫鬟们忙前忙后,每人还能领一帖驱寒的草药包,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印着定北侯府的标记。
"侯爷和夫人新婚燕尔,这是给夫人生辰祈福积德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燕京城。有人说定北侯宠妻宠得没边,有人感慨侯府财大气粗,更多的人只是捧着那碗热粥,在寒风里红了眼眶。
而定北侯府深处,小药圃里,燕京城人人热议的定北侯夫人正蹲在田垄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专心致志地给一畦当归松土。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裙,外头罩着一件狐皮小袄,是霍北羽坚持要她穿上的。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兰簪——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她日日戴着,舍不得换别的。
"夫人,外头冷,您回屋吧?"青杏送完粥回来,见她还在药圃里,急得直跺脚,"今儿是您生辰呢!"
云璃头也不抬,小锄头轻轻刨开冻土:"就是因为生辰,才要多种几株。开春了就能移栽到城外去,那些穷苦人买不起药,咱们多种些,明年施药就不用花钱买了。"
她说话时,嘴里呵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中,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青杏无奈,只得去屋里取了手炉和披风,又给她换了一双厚底的棉靴——侯爷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夫人若冻着一根手指头,回来就要罚她月钱。
云璃由着她折腾,心思全在那几株草药上。
但她此刻做的事,可不仅仅为了种草药。
那日龙桃儿在醉仙楼的雅间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给她上课,瓜子皮吐得那叫一个潇洒:"阿璃,你听好了,女人在这世道活,第一要紧的事,就是手里要有钱。"
云璃当时正给她斟茶,闻言愣了愣:"我有侯府的月例……"
"月例?"龙桃儿嗤笑一声,"那玩意儿叫零花钱,不叫钱。我说的是你自己的产业,你自己的营生,你自己说了算的本事。男人给你的是情意,你自己挣的才是底气。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啊——他变心了,或者出点什么事,你手里有产业,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云璃眨眨眼,想起自己从前在青城,跟着师父采药行医,虽然清贫,却自在。后来入了侯府,吃穿不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我能做什么?"云璃虚心求教。
"你会什么?"龙桃儿循循善诱。
"医术。"云璃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这不结了?"龙桃儿一拍桌子,一锤定音,"盘个药铺啊!你自己坐诊,自己采买,自己经营。凭你的医术,还怕发不了家?"
云璃眼睛亮了。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在青城时,她跟着师父走街串巷地看病,师父常说,医者仁心,可也得吃饭。她那时不懂,如今懂了——要想帮更多的人,就得先让自己立得住。立得住,才能接得住那些求助的手。
于是她开始盘算。
盘铺子要多少银子,进货渠道从哪儿来,坐诊的时辰怎么排,哪些药材可以自己种……她把龙桃儿教她的那些"现代"经营理念一条条记下来,又结合自己的医术,写了厚厚一本册子。
霍北羽起初并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那日晚上他回府,照例先去书房换衣裳,却见云璃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嘴里还咬着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
"阿璃?"
云璃抬头,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摆手:"你先去用膳,我算完这笔账就来。"
霍北羽方才在外跟人议完事就赶着回来,这会才觉有些口渴,顺手端起一杯茶走过去云璃身边,俯身看她写了什么。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租金""药材成本""坐诊分成""伙计工钱"等字样,旁边还有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算盘草稿。
"你要开药铺?"霍北羽呷了一口茶水。
"嗯!"云璃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我立志要做个贤妻!”
霍北羽闻言略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那一口茶,险险没有喷出来。
“桃姐姐说了,这为妻之道,首要得懂的,就是生财有道!”云璃说着还挥舞了下小拳头,显得格外斗志昂然。
"生财乃头等大事,而且不能事事指望男人,还得自己摸索着学,这样得来才全是自己的。"云璃很聪明地隐掉了龙桃儿有关“男人变心”之类的话头,免得对霍北羽造成什么不良的刺激。
霍北羽挑了挑眉。
桃姐姐?
他想起那个从万蛊山来的大祭司,说话做事都与常人不同,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透彻。云璃与她交好,他本没什么意见,可如今这"桃姐姐"天天给自家夫人灌输些"不要太指望男人"的高论,他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我帮你看看?"他试探着问,"我在军中管过后勤,算账还有些经验……"
"不用不用!"云璃连忙把册子合上,推着他往门外走,"桃姐姐说了,得自己摸索。你去书房忙你的,我用晚膳时再来叫你。"
霍北羽被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站在廊下,看着她把门关上,还从里面落了闩。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龙桃儿,到底什么来路?
接下来几日,霍北羽明里暗里地找罗天闻打听。
先是"不经意"地问起西蜀的风土人情,继而"顺便"提及万蛊山的蛊术传承,最后干脆直截了当:"那个龙桃儿,你与她相识多年,可知她底细?"
罗天闻起初还正经回答,后来被他问得烦了,终于在某日下朝后,一把将他拽到茶楼雅间,压低声音道:"霍北羽,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日日打听龙桃儿,"罗天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如若不是咱俩至交多年,我都要怀疑你见异思迁、移情别恋了。怎么,新婚燕尔的,惦记上人家大祭司了?"
霍北羽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胡说什么!"他擦着衣襟,又好气又好笑,"我是怕她把阿璃带坏了!"
"带坏?"罗天闻哈哈大笑,"人家教云璃自立自强,这叫带坏?霍北羽,你这是怕云璃翅膀硬了,飞了你够不着吧?"
霍北羽沉默了。
罗天闻说得对,他确实怕。
他怕云璃不再需要他。怕她有了自己的天地,便不再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他习惯了做她的山,做她的盾,做她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光。可如今她要自己盘铺子、自己算账、自己挣银子,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多用处了。
"你呀,"罗天闻摇摇头,给他斟了杯茶,"龙桃儿那人,看着邪性,心却不坏。她教云璃的那些,都是正理。你总不能把云璃一辈子关在侯府里,只做你的侯夫人吧?她是有本事的人,你该高兴才是。"
霍北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还没习惯。"
习惯她不再需要他事事操心。
习惯她眼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光亮。
冬节这日,霍北羽果然被景泰帝留了一刻。
说是留,其实陛下只问了两句胥门关的防务,便摆摆手:"去吧去吧,朕看你心不在焉的,留你也是白留。赶紧回府陪你的夫人,别在这儿碍朕的眼。"
霍北羽难得地老脸一红,行礼告退,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景泰帝望着他的背影,笑着对身旁的太监道:"瞧瞧,当年那个冲锋陷阵令人闻风丧胆的定北侯,如今成了个急着回家陪媳妇的惧内汉。"
太监赔笑:"陛下说的是,侯爷这是……转了性了。"
"不是转性,"景泰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找回了人味儿。朕这位兄弟,苦了太多年,如今有人把他暖过来了,朕替他高兴。"
侯府里,云璃的小药圃已经收拾妥当。
她种下了今冬最后一畦柴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青杏连忙给她披上大氅,又递了手炉,嘴里念叨着:"夫人,您这生辰过得,比府医还像府医。外头人都说侯府施粥施药是给夫人生辰积德,夫人自己倒好,连碗长寿面都没吃呢。"
云璃笑了笑:"积德不积德的,我不在乎。那些百姓能喝上口热粥,比给我摆十桌酒席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