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硬朗,精气神十足,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眯着眼看膝上摊着的报纸。
“听脚步声就知道你来了。”威挞大笑着摘下眼镜,重新聚焦,“我能有什么不好?倒是你,听说给停职查看了?怎么回事啊?”
耸耸肩说清了那堆破事,西渟也不绕弯子:“我来找您,最主要是有事情想问问您。”
“哦?对停职不服气?”
“那不是最重要的,我是想问,当年您还在做警司时,手底下是不是有个互殴意外致死的案子,当事人一个叫甘扎尼,一个叫巴威。”
两个名字如同烟雾弹炸开,威挞呛了一口,眼底有什么转瞬即逝,面色却平平无奇:“记得,怎么了?”
“这桩案子我怀疑根本就是他杀,但可怕的是,局里分明查得出来,最后却归咎于意外,甚至连尸检报告都不翼而飞,您信这里面没有大问题吗?”
“阿渟,有没有问题是局里的事,做下属的只需要服从即可。”威挞抬起周围遍布皱纹的双眸,“停职的时候米切尔应当同你讲过,你还不明白吗?”
以为自己听错的西渟,连番张嘴都失了声。
他发涩地问:“您是让我不要查吗?”
“你若看不惯,我可以将你调到别的府继续任职,去新的地方,停职也可以顺理成章结束,岂不更好?”
那口气太过平常,平常到成了家常便饭。
西渟迷茫地望着他,缓慢晃动的脑袋成了被降速的拨浪鼓。
“你在说什么呢……您曾经要我对事事都认真,每个案件不管多小都不能疏忽,现在为什么变了?您这样,米切尔警司也这样,你们分明知道事情是有问题的,为什么不去解决?是不能?还是不敢?”
墙面上的老挂钟正走到四点四十四分,秒针走格穿插在两个人的呼吸声中,成了新颖的交响乐。
可惜这曲目并不悦耳,甚至有些讨嫌,故而无人理解,也无人问津。
“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讲的一个故事吗?”威挞的思绪飘忽到很久以前,哄着眼前懵懵懂懂的小孩,“一群穷和尚住惯了草屋子,决心要建一所崭新的寺庙,他们自力更生,立起木头,再涂上泥灰塑成神佛。
“然而不久,他们赖以支撑的木头,就被老鼠打了洞,做了窝,和尚们很愤怒,想用烟熏它,怕烧毁木头,想用水灌它,怕泡塌涂泥,于是最后,只能与老鼠一起生活。”
他忍俊不禁,“你那会儿真可爱,还说,和老鼠一起生活也挺好的。”
“仅仅因为投鼠忌器就要放任这些?”西渟仍是摇头,两边眉头拧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又难堪的绳结,“您知道或许这样种放任会导致真相被永远掩埋吗?”
“真相很重要吗?”记忆中始终是榜样的长辈反问,“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为什么不把重心放在有价值的人身上?”
“价值?您竟会用‘价值’去评判该不该对一个人负责吗?”
西渟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在暴雨里走了很久,历经千辛看见遮蔽所,满心欢喜地走近,却发现屋檐是漏雨的。
“真相不重要吗?我们不就是为了真相而存在的吗?”
“时代变了,孩子。”威挞发浑的老眼挤满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我也会变,过刚易折的人,只会被时代的洪流淘汰,就像我父亲,就像你爷爷……万幸,我明白得不算迟。”
从他喉咙出来的分明是熟悉的语调,却拼凑出陌生的言辞,“你们祖孙俩当真像,可你这么年轻,没必要钻着牛角尖不放,最后步入他的后尘,一辈子原地踏步,我是当真将他当做亲兄弟,也是当真将你当做亲孙子,才会希望你好,你要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字句听着义正辞严,实则冠冕堂皇到荒谬。
漫天的失望将西渟笼罩,他差点不认识眼前的人:“爷爷若还活着,一定会告诉我要查,而且要查到底。”
抿了抿唇,他又补充了一句,“您父亲,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威挞苍老的手晃了晃,无奈地叹息:“所以你是不肯去别的警署,也不肯接受我帮你解除停职了?”
西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望着那扇被关的门良久,威挞也有些恍惚。
恍惚到遇见自己的未来。
是一轮水中银月,是一株风中枯槁。
“这可真是你的好孙儿。”
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出了声,“不过我警告你,还是再劝劝他,如果他继续深入我的底线,我不会给你面子留他一命。”
“我老咯,劝不动了……”拿起从进门起就没有挂断的电子设备,威挞疲惫地说,“阿渟刚才的话让我觉得,也许被那场洪流带走的,是咱们也不一定。”
“别浪费时间感性了,我的人传来消息,说当年报案的证人可能还活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头的冷哼像一记重锤,锤得正在拆开补品的手一顿。
威挞很快又继续动作:“当年的记录早就弄干净了,至于证人,你既然都说出来,就已经有调查方向了吧?”
“你倒是了解我。”
三下五除二看见里头的东西,都是根据他的身体状况特别准备的,威挞嘴角挂了抹笑,又有点发酸。
“对了,治疗中心那边怎么样了?”
“讪玛尼办事没什么好担心的,否则也不会一溜烟儿爬到那么高。”听筒里的人轻描淡写,“政府已经停止项目了,整个场地都被封锁了。”
“那就好。”威挞轻叹一声,“说一句谎要说十句谎才能圆,做一件坏事,可不知道要做多少件来补上,都这么多年了,谁能想到还有机会被翻出来呢?”
可惜由衷的感慨得到的只是一连串忙音,他摇了摇头,失笑着把拆封整理好的那些放进冰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