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关上以后,江舟把毛巾往柜门上一搭,长长呼出一口气。
队友还在里面闹,谁最后那球手抖了、谁防守漏了人、教练刚才脸有多黑,一句接一句,吵得人耳朵发麻。方子扬还想过来勾他肩膀,被江舟侧身一避,顺手把人推去另一边:“别挤,我热。”
“哟。”方子扬立刻乐了,“刚才赢球那会儿也没见你嫌热啊。”
陆简初抱着相机从门口探头,接得飞快:“那能一样吗,刚才某人心里有火。”
江舟抬眼:“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相机拆了。”
陆简初毫不在意,甚至冲他扬了扬下巴:“有人还没走。拿着你落在替补席的包。”
江舟盯着他。
“看样子。”陆简初慢悠悠补充,“是在等你。”
更衣室里人多眼杂,陆简初说得也不算太露骨,可江舟还是一下就听明白了。
闻晏在等他。
有一簇小火,从心口猛地窜起来,烧得人连指尖都有点发热。
江舟垂眼,低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可陆简初跟他认识太久,一看他这副表情就乐了:“行了,装什么,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江舟把瓶盖拧回去,顺手砸了个护腕过去。
陆简初接得很稳,笑得一脸欠揍:“去吧,舟哥。你今晚那球都快写成情书了,别告诉我后面准备偃旗息鼓。”
江舟被他说得心口一跳,耳朵热了起来。
他没否认。
那一球确实像情书。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投给闻晏看的答案。
不是嘴上说我会长大,在家里认真地讲我喜欢的是你,就是直接站到球场上,用最擅长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我不是只会缠着你的小孩,我也可以稳稳拿住最后一秒。
这种心思太直,也很江舟。
方子扬在旁边嚎了一嗓子:“舟哥你还走不走,教练说明天早上九点集合。”
“知道了。”江舟把水瓶往桌上一放,拎起外套,“你们先回。”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更衣室外是条长长的走廊,灯打得很亮,地砖上还带着一点刚被拖过的水痕。球馆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偶尔有学生抱着球经过,或者三三两两往门口走,笑声和脚步声都显得很轻。
江舟一出门,就看见了闻晏。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江舟刚才放在场边的包,黑色大衣没扣,里面是深色高领,肩背挺拔,神情冷静,一眼看过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江舟偏偏就是看得出来,闻晏今天的状态不太一样。
或者说,自从他把那句“我喜欢的是闻晏,不是哥哥”说出口以后,闻晏整个人就一直处在一种表面很稳、其实已经被逼得快没地方退的状态里。
江舟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咧开嘴笑了。
闻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出来了。”他说。
江舟走过去,接过包,却没急着接保温杯,反而问:“你特地等我啊。”
闻晏神色很淡:“顺路。”
又来了。
江舟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人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说什么他都会信。
“行。”江舟拖长了音,“那我就当你又顺路。”
他说着接过保温杯,杯壁还是温的,里面大概率还是蜂蜜水。闻晏每次来球馆看他,几乎都会带,像某种无声又稳定的习惯。
江舟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软了一下。
他觉得闻晏这人特别矛盾。
明明都已经躲成这样了,还是会来。明明一句痛快话都说不出口,还是会带着他打完比赛要喝的水,在外面安安静静等他。
这比口头上的承认可磨人太多了。
走廊那头有两个学生打闹着跑过去,经过时还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江舟瞥见,忽然起了点心思,偏头冲闻晏道:“这儿人多。”
闻晏看他:“嗯?”
“去那边说。”江舟朝拐角处抬了下下巴。
闻晏看了他两秒,像是猜到他又要闹什么,却还是没拒绝,跟着他往更衣室旁边一条少有人走的侧廊去。
那边灯没主走廊亮,安静得多,一侧是空教室和器材间,另一侧有扇没完全关严的小窗,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夜很轻的凉意。
江舟走到窗边停下,转过身。
闻晏站在两步外看着他,没催。
这态度让江舟心里那点已经压了整晚的东西,一下就有点按不住。
他先开口,语气却不急,甚至带点刚打完球后的松弛。
“闻晏。”他叫他名字。
闻晏眼神轻轻动了下。
江舟看着这一点细微反应,忽然觉得好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单是这么叫一声,都能让闻晏不自在。
“我今天最后那球,帅不帅?”江舟问。
闻晏低声:“帅。”
“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心动。”
闻晏沉默两秒:“江舟。”
“你看,又来。”江舟弯起眼,“我现在问你什么,你都只会叫我名字。”
闻晏看着他,不说话。
江舟也不急,只把后背轻轻靠到墙边,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打完球以后身体里的热意还没散,额发有一点湿,眼睛却亮得很,带着少年人最盛的时候那股冲劲。
“我拉你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比赛打得不错。”他说。
闻晏呼吸很轻地沉了沉:“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
闻晏眸色微暗。
江舟看着他,声音放轻了点,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认真:“闻晏,我不想再装弟弟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那点碎发轻轻晃了晃。
闻晏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是一记很轻却很准的球,直直砸到最敏感的位置。
江舟继续看着他,没躲,也没笑,眼底只有一种很坦荡的直白。
“你要是不喜欢我。”他说,“我就停。我没那么死乞白赖。”
闻晏眼神猛地一沉。
江舟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忽然就笑了,笑意很浅,却亮得惊人。
“可你喜欢。”他说。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这条侧廊本来就静,远处球馆散场后残留的喧闹像隔了一层墙,模糊成很远的背景音。夜风从窗缝里进来,又从两人中间绕过去,带着一点冰凉,却没吹散此刻空气里那点发烫的东西。
闻晏看着江舟,很久没说话。
这不是江舟第一次当面戳穿他的喜欢。江舟早就知道,也早就不怕,甚至能拿来逗他。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江舟,不是撒娇,没有使坏逗他要看他耳朵红。
他在认真地把自己的答案和选择摆到他面前。
闻晏发现,自己那套一退再退的路数,到了这一刻,好像真的用得差不多了。
江舟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垂眼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蜂蜜水还是温的,甜得刚好。
他喝完,轻轻舔了下唇,重新抬眼看向闻晏。
“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年纪小,以后会变。”他说。
闻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果然。
江舟心想,这人在自己面前简直好猜得过分。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低声道,“我如果真是那种今天说喜欢,明天就变的人,你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受。”
闻晏喉结滚了一下。
“你最清楚我是什么脾气。”江舟说,“我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
闻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嗓音已经低得有点发哑:“江舟,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江舟说,“所以我才在这儿跟你讲。”
闻晏看着他。
“不是在车里,不是在喝醉的时候,也不是在家里随便堵你。”江舟慢慢道,“是现在。我球刚打完,脑子比谁都清楚。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话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可偏偏江舟就是这样。他平时可以贫,可以闹,可以坏得明目张胆,可一旦真正认真起来,那种认准了就一步不退的劲头,比谁都让人没法糊弄。
闻晏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缓慢地压紧,连呼吸都发沉。
“你现在还太小。”他说。
又是这句。
江舟却这次没炸,也没笑。
他只是看着闻晏,问:“小到什么程度。”
闻晏一顿。
“小到不能喜欢你?”江舟继续问,“还是小到不能被你喜欢?”
闻晏没答。
江舟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自己替他拆开了:“都不是,对吧。”
他上前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
江舟比闻晏高一点,这时候靠近,天然带着一点往下压的侵略感。可他的眼神明亮,虽然直,没有半分让人不舒服的逼迫,反而像一束很烫的光。
“你不是怕我不懂。”他说,“你是怕我以后有一天不想要了,可你已经收不回去。”
闻晏指尖微微发僵。
这句话,把他最深处那点不肯承认的顾虑,直接翻到了明面上。
对。
他不是没想过要。
恰恰是太想要,才不敢伸手。
江舟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忽然心软了一下。
他以前总想看闻晏失控,总觉得这人端得太稳,非得把那层冷静撕开才痛快。可真看到闻晏因为自己一句话而露出这种近乎无措的神情时,他又觉得没必要再把人逼得更狠了。
闻晏不是不爱他。
是爱得太克制,也太沉。
想到这里,江舟心口热得发软。
他放轻声音:“闻晏。”
闻晏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