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听着她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心中微沉——她竟可以为了旁人连命都不要了。可转念想到,这隔离之法竟是她想出来的,那股不悦又渐渐化作了别样的情绪。小狐狸,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起来吧。既已好转,本官便不追究了。不过——"他顿了顿,"你那隔离的法子,需整理一份详尽条陈。此事关乎防疫大局,本官尚有多处要问询,届时你亲自送往驿馆,当面解说最为妥当。"
她愣了愣,连忙叩首谢恩。撑着地面站起,双腿虚软发颤。她一时有点恍惚,还以为今日难以脱身了。
荆淳懿的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身形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消散无踪。他不再逗留,转身走向枣红骏马,翻身上马之际,侧首看向江砚:"江督司,晚间驿馆相见。"
话音落下,不等江砚舟应答,便勒动缰绳,带着八名铁甲骑兵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重归一片寂静。
她站在府门前,目送人马走远,转头对上江砚舟的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两个字:“多谢。”
秋末的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一丝初冬将至的凉意。
片刻,江砚舟低声道:"保重。"说完,便转身离去,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巷口转角。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紧绷许久的心绪卸下,膝盖一软,身子直直往下坠。
方才未曾走远、听闻马蹄声折返的管家快步上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他方才退到门房阴影里,见康维安走了,便又悄悄靠了过来。
她借着力道站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侧一众家丁。
方才,十数名家丁与门外差役不过数步之遥,呼吸交错,已是近距离接触。康维安手下差役日日与患疫之人打交道,谁也不能担保,其中没有尚在潜伏期之人。府内这一轮隔离眼看将要熬过,万万不能在此处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疲惫,开口时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从即刻起,所有方才守在台阶下的家丁,连同管家,一律回各自厢房隔离起居。饮食由未接触的外院仆从放在门口,不得与他人交谈,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家丁们面面相觑。老夫人虽有吩咐,防疫之事一概听七娘子的,可他们不过是护了府门,怎地也要隔离?
管家面露难色,低声道:"七娘子,我等并未直接接触染疾之人,何必如此?况且府中诸多杂务无人处置……”
她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坚定:"今日诸位挺身护府,我心中感念——待此事了结,我定当禀明长辈,绝不会亏待诸位。可康大人手下差役日日周旋病患之间,染而未发者难辨。若是因今日一事,疫病再起,便是将阖府再次推入险境。还望诸位暂且隔离七日。"
管家哑然。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想起方才她立在门槛前、面对知州寸步不让的模样,终究没再开口,只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众人一听,觉得却是这个理,况且管家都已经应了,纵然他们心中仍有微词,却也无人再争辩,纷纷点头称是。
她目光扫过人群,指向一个一直缩在门房阴影里、未曾上前的小厮:"你,去后厨找刘大嬷嬷,就说府中事务暂由她打理,这两日她全权做主。再去绣院,告诉绣娘,秀儿留在绣院照看,切莫让她回西院。"
小厮愣了一瞬,连忙应声跑远了。
她抬手摸出袖中的口罩戴好:“诸位都把布巾戴好,各自回去吧。”
管家无声颔首,转身一摆手,领着一众家丁四散退去。
她转过身,一步步向内院走回。脚步虚浮,可每一步却都透着一股韧劲。
回到屋中,闩紧房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半晌一动不动。待到呼吸慢慢平复,才撑住桌沿勉强站起,走到案前,将纸笔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