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辉月派出去的人带回了一个消息。

藤原的队伍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他大概收到了风声，知道诏书已经进了城，所以连夜赶路，要在更多人知道真相之前回到城中，把火扑灭。

辉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饭团。他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衣襟里。

“什么时候到？”兰问。

“今天傍晚。”辉月的声音很平静，但端着粥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旧馆的小厅里坐满了人。辉月的几个心腹家臣跪坐在两侧，虎丸坐在最外面，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头闻到了猎物气味的年轻猎犬。扉间靠在墙角，双臂交叉，闭着眼睛，但谁都知道他在听。泉奈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斑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地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藤原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扉间睁开眼。

辉月想了想。“他会先确认本丸的安全，然后召集城中的守军头领开会。他会说诏书是伪造的，说我是叛徒，说我勾结外人图谋篡位。”

“有人会信吗？”

“有人会。”辉月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坦然，“藤原控制田中城三年了。三年里，他把重要岗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些人不是忠于他，是怕他。怕他的人，不会因为一份诏书就倒向我。”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他。”虎丸插了一句，声音很亮，“少主，您昨天见的那些人，他们就不怕。”

辉月看向虎丸，唇角轻轻一动。笑意很浅，兰恰好看见了。

“我们需要做两件事。”扉间从小厅的角落里走出来，站到中间。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人觉得他在抢话——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第一，保护少主。藤原进城后，第一目标一定是少主。少主活着，诏书就有主心骨；少主死了，诏书就是一纸空文。”

“第二，”扉间竖起两根手指，“把诏书的内容公之于众，在藤原动手之前。不是偷偷摸摸地传，是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知道——城里的守军、城下町的百姓、田中家所有的家臣，一个都不能少。”

“怎么做？”辉月问。

扉间偏过头，看向兰。

兰愣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需要去做这件事。”扉间说，“你是送诏书的人。你是三郎老人临死前托付的人。你的话，比任何人的都有说服力。”

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我不会说话”“我只是个普通人”。但她看着扉间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不容置疑的信念：你行。

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好。”她说。

藤原的队伍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太阳还没有落山，城下町的街道上就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看到一队骑兵从南边的大道上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马蹄声像打雷一样滚过青石板路。队伍最前面是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藤原家的家纹——藤蔓缠绕的剑。

兰站在旧馆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支队伍穿过城下町，朝城门的方向奔去。她数了数，骑兵大约有五十人，后面跟着步兵，至少两百。这不是一支普通的护卫队，这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武装。

扉间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支队伍。

“他带兵回来，”扉间说，“说明他已经不打算用政治手段解决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准备硬来。”扉间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如果他还有把握用诏书、用舆论、用家臣会议来压少主，他不会带这么多兵。他带兵，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手段不管用了。接下来，只有刀。”

兰握紧了窗框。木头被她攥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所以，”她说，“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城下町的夜幕降临得比平时更早——不是因为太阳落得快了，而是因为藤原进城之后，街上就没人了。商铺关了门，住户熄了灯，连狗都不叫了。整个城下町像一座空城，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地跑。

但旧馆里，灯火通明。

辉月换了衣服。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和服，而是一件正式的、黑色的直衣，头上戴着乌帽子，腰间佩着刀。这套装束穿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像一个真正的、坐在城中的家主。

“好看。”兰说。

辉月笑了一下。“衣服是借的。老臣的，他年轻时候穿的。”

兰没有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她只是点了点头。

虎丸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少主，人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