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虞蘅意欲何为。
“虞家五小姐怕是故弄玄虚吧?”
“我看她是就想这么投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会投壶的都心知肚明,背朝铜壶坐着,这种投壶方式闻所未闻,不为别的,只因难度实在太大。
就算虞蘅能如沈焕一般,不看壶口也能投进,可是她坐着,又是反身而投,这就意味着发力模式彻底改变。难度比蒙眼投壶还高出不少。
就在众人惊诧揣度之间,只见虞蘅素手一抬,柘木矢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哐”的一声,稳稳坠入铜壶之中。
四周死寂,落针可闻。
虞璎脸色白了白。怎么可能……
一个村妇怎会如此难度的投壶?
定是运气所致。
“好。”浔阳公主拊掌道,四座像是被惊醒,顿时一片沸腾。
虞璎咬唇,道:“姐姐好技法,但别忘了,我们是五矢定输赢。”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也对,虞蘅这般投壶,进了一次,谁能说不是运气好呢?
虞蘅不说话,只默默地投壶。
二矢、三矢、四矢……
虞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第五矢,脱手时矢尖偏了一些。
虞璎如何看不出,此矢定然无法落入壶中的。
沈焕已然推断出轨迹,不由得仔细审视起虞蘅来。
“啪——”
众人探头而望,只见那柘木矢果真擦着壶口而过。
虞璎欣喜若狂,道:“五姐姐,你可背坐反手而投,小妹自是敬佩,只是这一矢之差,功败垂成,实在可惜……”
非要抢她的东西,合该在众人面前出糗,贻笑大方。
虞璎说得快意,忽然顿住。因为周围人都看着她的身后,面色古怪。
“是‘贯耳’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虞璎僵住了,她回头,只见柘木矢并未落地,而是插入细小的壶耳之中,斜立着,稳如磐石。
贯耳的难度,比投入壶口还高出不少。
众人后知后觉为虞蘅拊掌叫好,沈焕也在其中。
浔阳公主朝沈焕道:“之晖,看来只有你能与她一战了。”
沈焕挑眉,倒不否认:“可惜先前已言不争。他日定要再比上一场。”
浔阳公主笑说:“你啊你,把这彩头让给虞五小姐,倒是会挑,果是个眼光毒辣的。”
虞蘅得胜归来,浔阳公主甚是满意,除彩头珠花,又赐玉如意两柄并明月珰一对,又拉着虞蘅问了投壶师从何人,虞蘅甚是谦虚,推说是手感罢了。待有机会,定要拜访公主府,请公主指点一二。
浔阳公主笑着颔首,见投壶事毕,自带了众人游园去。
虞璎先前夸下海口,而今只觉每一声喝彩,尤其是浔阳公主的每一句奖赏,都是扇在她脸上的巴掌,愈发下不来台。
这时候辛氏也到了,心疼地搂住虞璎,道:“你是个手痒的,也不看看是在何处,便和你五姐姐切磋起技艺。旁人还以为你是看中了珠花,与姐姐相争呢。不过倒也是勇敢,挑战阿姐。可惜养在深闺内院,规矩本分,终究不如蘅姐儿手劲大呢。”
虞蘅在旁听闻辛氏此言,有些不舒服。这是讽刺谁呢。
此处毕竟是公主府,当众忤逆嫡母,就算争出对错,也是于她无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她本想将此事带过,却不料耳畔传来男子沉磁的声音:“‘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虞家五小姐若是生在盛京,得良师相教,也许更胜一筹。”
虞蘅转头,竟看到沈焕走来。他从前笑也似不笑,仪范清冷,而今的笑却带了几分痞气,竟一时把虞蘅看得怔了神。
辛氏见到沈焕,又惊又喜。
不愧是她女儿看上的,果真芝兰玉树,轩然霞举。
虞璎委屈瘪嘴。
她一念及自己输给虞蘅的场面被沈焕看到了,便又羞又恼,恨不得鞭打虞蘅一顿解气。
怎么虞蘅正好善于投壶,把自己的风头全抢走了。她还有什么脸面见沈焕?
虞蘅跺脚,拉着辛氏:“母亲,我们游园去罢。”
虞蘅将一切尽收眼底,回过味来。
这七妹妹是对沈焕有意的。
虞蘅算是看明白了。沈焕送珠花、帮忙说话,都是在给她树敌呢。虞璎也是个拎不清的,她的爱慕再明显些,只怕明朝风言风语便会传遍京师。
虞蘅惹不起这玉面修罗,莫非还躲不起吗?
她正要离开,沈焕道:“虞五小姐,先前我送你珠花,你推拒不要,而今怎费这好大一番工夫。”
虞蘅蜷起手掌,侧首:“我想要什么,不用别人送,我自会去取。”
沈焕道:“投壶讲究熟练,更讲究技巧,‘急则反,缓则斜,过急则倒,过缓则睡’。你不止勤加练习,还有个好老师。”
听到“老师”,虞蘅一僵。
她当然有个好老师,她的养父曾是独步天下的大盗。
投物是盗术的技艺之一,常用来向同伙传递物品或者扰乱守卫。
不会被这眼光毒辣的锦衣卫看出什么了吧?
正在虞蘅猜疑之际,一长相魁梧的男子朝两人走来。
沈焕朝那男子招了招手,笑说:“褚小侯爷,你伯父抽不开身,你倒是有空。”
褚小侯爷……
虞蘅不由得愈发警惕起来。
“我这不是替伯父给公主问安吗?伯父疏于言语,心中还是挂念公主的。只是六年一度的京察在即,实在难以抽身。”褚明会道。
沈焕搭话:“京察考核两京全部官员,定去留,辨贤奸,确是大事。”
褚明会道:“你现在说得轻松,不过是圣上体谅你办案受伤,特允你休沐。否则,以你的性子,怕早便忙得脚不沾地了。”
沈焕扭头,却见虞蘅已经趁两人寒暄时离开了。
沈焕望着她的背影,不觉衔笑。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褚明会笑说:“人都走没影了。之晖,你看这小娘子竟如此入神,该不会对她有意罢。”
沈焕笑容淡去,正色看他:“难道,你也对她有意?”
褚明会大惊失色,有些慌忙问:“之晖,你,你这是何意?”
沈焕掸了掸氅衣上看不见的灰尘:“就是你所想之意咯。”
褚明会惊得合不拢嘴。
沈焕近年来相看了多少世家贵女,都没看上。而今竟然就这样坦言看上了虞蘅?
“你确定是我所想之意?”褚明会忍不住出言确认。
“倒也不算,”沈焕道:“她不是不收别人送的,喜欢自己挣么?我便偏要送她,还要她收下,收得欢欢喜喜,心甘情愿。”
褚明会:“……你还真是……”
沈焕挑眉。
褚明会伸出大拇指:“阔绰,大度,一点都不睚眦必报。”想了想,玩笑般问:“你那枚家传的玉佩呢?拿来送虞五小姐,我不信她不收。”
沈焕下意识先摸了摸袖中,又摸了摸腰间,道:“许是放在府上了,我叫家丁找找。”
褚明会看得瞠目结舌。
沈焕竟真想把那玉佩送给她?
那虞五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