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竟传成了这般,真是荒谬。
虞蘅惊诧:“我竟全然不知。姐姐消息怎这般灵通?”
贵女对虞蘅的反应甚是受用,得意扬扬道:“我还知道,那虞蘅在乡野长大,是个不讲礼数的,却生得极美——我观妹妹你便生得极好,不知比之虞蘅如何?”
虞蘅正要插话,那贵女一拍脑门道:“哦对,你又怎会见过她?”
那贵女愈说愈起劲:“想来沈焕到底是慕少艾的年纪,一时迷了心智。他俩这一定终身,怕有半数京师女子失了春闺梦里人呢。”
虞蘅道:“其实,我就是——”
“你就是其中之一?”那贵女见虞衡似有难言之隐,恍然,“是我失言,戳了妹妹的伤心事。罪过,罪过。”
虞蘅:……
这下误会可大了。
有个青衫女子听得兴起,又见虞蘅秋瞳楚楚,忍不住插话:“这位妹妹别伤心,你并非无法可施。景兰姐先前说的有一点值得商榷。沈焕何许人也?他那冷眼冷性,一般人受不住磋磨。依我看,他与虞蘅私订终身之言,不足采信。”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
虞蘅松了口气,道:“没错。”
喉头有些干,虞蘅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那青衫女子补道:“听闻沈焕近来性情大变,想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妹妹你可乘虚而入。”
虞蘅正喝茶,闻听此言,差点呛咳。
见闲聊得差不多了,她摸出手帕轻轻拭唇,随口般问:“今日宴饮盛大,蔚为壮观。公主亲摄一席,想必男席定是驸马主摄了。”
宫中的教引嬷嬷说过,本朝宴饮男女分席。但民风日渐开放,也就高门大族正式宴饮时会保留分席的传统。
那贵女压低了声音:“非也。驸马现下刚入内阁,圣眷正浓,怕是无暇抽身。男席该是驸马之侄或者公主府长史主摄。”
虞蘅抿唇神色如常地收好手帕。她本也没指望今日见面刺杀褚珅。
她要的不是褚珅作为能臣被刺死,后世叹惋。
她要的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犯下的一桩桩腌臜事被揭露,把所有赃物赃款吐出来,然后在万民的唾骂声中,身败名裂,死不瞑目。
此时浔阳公主已经在丫鬟、内侍的簇拥下入席。众人皆起身行礼,筵席正式开始。
教引嬷嬷曾讲过,高门讲究“不时不食”。而今看来果真如是。
菜品皆以“春鲜”为主。拌香椿,水晶脍,清蒸鲥鱼,莼菜银鱼羹……就连洋糖都塑成了“春燕衔泥”的花样。
席间更有宫廷乐舞,舞者便有百余。
浔阳公主是宠妃顾氏唯一的子嗣,圣上的长女,因此备受恩宠。顾氏仙逝后,圣上立了新后沈氏,又特意将她记在皇后名下,给她超过嫡亲公主的恩赏,又将她许给重臣褚珅。
就连虞蘅都听人议论过——倘若浔阳公主是男儿身,这储君之位哪轮得上太子与三皇子相争?
今日虽是小宴,排场亦不小。
虞蘅拘礼,心中又藏着事。佳肴再鲜美,终不能吃得尽兴。
席间乐舞毕,众人也已用得差不多了,小黄门来到虞蘅身边,道:“小姐,公主有请。”
虞蘅猜测,当是因着华阳夫人的缘故。
她整理仪容,随小黄门到了浔阳公主身侧,有模有样地行礼。保养得当的贵妇果然朝她笑道:“果真是华阳姨母的女儿,生得极好。竟叫人看得挪不开眼呢。母后所言非虚。”
虞蘅心想少说少错,便只低眉顺眼道:“公主谬赞。”
浔阳公主拉着她,问了她在益州的经历,忽地笑道:“你还记得那‘犟驴’?他把你找回来后遇到了大事。”
虞蘅微微抬眸,不卑不亢地说:“公主说的,可是沈指挥使?”
浔阳公主道:“他办案回来,好胳膊好腿的,但什么都记不得了,反而变回了以前混世魔王的样子。”
下首和公主关系好的贵女们都笑了。
虞蘅蹙眉,虽不知她们因何而笑,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焕那么机敏善断,武功又高强,怎么会在办案时失忆了?
虞蘅私心又想,其实沈焕失忆也好。
省得他哪天发现玉佩丢了,推断出是她盗走的。
浔阳公主并不知虞蘅所思所想,笑得眯起了眼,很自然地拍了拍虞蘅的手,朝众人道:“诸位用了膳,自可去前院投壶去。亦可留在席间行飞花令。”
教引嬷嬷曾说过,达官贵人皆喜在宴饮后安排一些游艺活动,或投壶,或行酒令,或赏花斗草,想来便是如此。
既来之则安之,虞蘅对诗词涉猎不多,琢磨着去前院投壶,顺带探查地形。
除了她,席上还有小半贵女陆续离席,随着侍从的指引下往前院走去。
刚走到,虞蘅刚好看到一男子在投壶。
那人以红布蒙着双眼,仍旧能看出来他长相俊美无匹。身姿有如玉树。
虞蘅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该不会是……
“啪——”竹矢稳稳插入壶中,周遭登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行了,把赌资都给我吧。”那男子扯下红布,露出一双清明如泠泉的眸。果真是沈焕。
虞蘅后退半步,往身旁贵女的身后藏了藏,暗自观察。
“你耍赖,你都是锦衣卫指挥使了,这不是轻而易举吗?”有纨绔不服。
“我何时是指挥使了?”沈焕道。
虞蘅闻言不由咋舌,沈焕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见他走到托盘前,自行拿下赌资和彩头珠花。
那司射欲言又止,终是任他。
众纨绔也是敢怒不敢言。
沈焕把玩着指尖珠花:“我要珠花亦是无趣,不如寻得最配之人,也不负这上好的南珠。”
这唯我独尊的性子倒是没变。
虞蘅正躲着沈焕的视线,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妹妹也喜投壶?”
虞蘅收回思绪,转头便见先前席上那善于闲谈的贵女。旁人曾唤过此人名字,想了想,她问:“景兰姐,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她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夏景兰诧异一瞬:“方才公主为何召见你啊,和沈指挥使有关吗?”
夏景兰坐在尾席,并未听到她和浔阳公主谈话的内容。
虞蘅连连摆手:“无关。我和沈焕真没什么关系。”
夏景兰道:“这般吗?原是我等误会了。”也对,那沈焕出身国公府,又眼高于顶,连郡主都看不上,不是何人都能攀附的。
夏景兰看着虞蘅的目光便带了点同情。原真是个单相思的。真是可怜,可悲,可叹。
虞蘅忽觉眼前一黯,抬眼,见刚撇清关系的沈焕正停在自己面前。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方才的议论听到了多少?
虞蘅撞鬼般后退一步。
沈焕捧上那支珠花:“拿着。”
“啊?”虞蘅下意识接过,目光顺势落在那颗硕大的珍珠上,“这是,南珠?”
夏景兰捂住嘴。
珍珠中以南珠为上品,南珠中以大者为上品。径寸大的南珠进贡也不过十颗。而沈焕就这么轻易把径寸南珠制成的珠花送给眼前之人了?
夏景兰看虞蘅的目光也不对起来。
不是说和沈焕没关系吗?那这算什么?
众人目光中,沈焕紧盯虞蘅:“小姐贵姓?”
一旁的夏景兰:……
没关系也不耽误送珠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