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是角落放着草席并薄被,不用再睡稻草秆。
虞蘅长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玉佩。
也不知阿娘现下身体如何了。
阿娘本是京中清官之女,因其父兄廉洁奉公,不愿同流合污,反被公主驸马褚珅陷害处死,阿娘没为奴籍,流放至此地。结识了阿爹,也有了阿姐和她。可是,褚珅似乎并没打算放过他们,竟害死了阿姐。
阿姐尸骨未寒,阿娘却收到一封信,上面写着褚珅已封侯拜相,入内阁为阁臣,受天下万民敬仰爱戴。
虞蘅想到之前阿姐的尸体漂浮在冰冷的河面,阿娘攥着信大口大口呕血的情形,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凉。
那之后,阿娘一病不起,每日全靠人参吊着命,打底要花一两银子。
当虞蘅面对阿姐的牌位,看到阿娘一点点枯萎在床上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素来贪财的虞蘅已经感觉不到付钱的难受。
虞蘅一家不是没试过告官,请求重查旧案,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一次虞蘅潜进县太爷家,竟偷听到知县正和同僚商议要不要把告发褚珅之人抓进牢里。
虞蘅不知道褚珅这条贪污的船上绑了多少人、哪些人,也不知知县先前贪污的赈灾粮,多少进了褚珅的库房。
那日之后,虞蘅带人不声不响盗走了知县贪来的一箱银锭,开始策划亲手复仇。
如果有个人要受尽锥心之痛,要下十八层阿鼻地狱,这个人不该是她的家人,不该是背负污名而死的清官,更不该是因赈灾粮被贪污而受难的乡亲,而是京城那个荣华富贵位极人臣的畜生。
如果旁人不可靠,畜生注定逍遥法外,那么她就以命换命,拉着畜生一起受油炸火烹,一起永世不得翻身。
虞蘅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钱。
为此,她不惜违反“不犯天敌”的盗术守则,也是破例偷了未证实为贪官之人。
虞蘅摸索着袖中的玉佩,那个沈指挥使果真富贵。
哪怕不便细看,她光摸也能断出这玉料上好,做工精细。把它拿去当了,至少药钱不愁了。
心里的弦松了,连日的疲惫便袭上来,虞蘅躺在草席上,平复呼吸,合眼养神。
直到放饭时间,虞蘅揉揉眼睛,静静等待狱卒把饭盆甩到地上,却没听到声音。
她抬头,正见栏槛外,典史把饭盆端端正正放在地上。
虞蘅连忙趿了鞋走近。
惯例的稀粥变成了粳米饭,甚至还盖了几块烧肉。
这典史拜高踩低,忽地这般善待,定是上头那位大人保全自己。
但那位大人只是看过自己,尤其留意胎记和面容,这有什么特别的呢?
虞蘅自嘲地想,总不能自己有什么皇室血脉罢。
典史起身,并未如往日一般径自离开,而是上下打量她。
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的,擦干净脸确是个美人。但先前灰土满面又看不出来,怎么会吸引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注意?
虞蘅眸光一转,问:“官爷,今日怎的有肉?”
典史笑看虞蘅,道:“你倒是有福气,不知哪里讨了沈指挥使的喜欢。”
虞蘅好奇般问:“那位大人为何而来?”
典史欲言又止。他好歹也在县衙当了十年差,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虞蘅笑道:“官爷就当是卖我个好,日后江湖也好相见,官爷您说呢?”
典史想到之前自己对虞蘅的态度,不由得一凛。他是不怕虞蘅这等山野小民——但若是和沈指挥使可能牵连的山野小民,那就另说了。
他想了想,捡了有诚意又不要紧的话说,“先前衙役们识人不清,招待不周,我已经严加训斥。只是,上差之事,小人不知也不敢问。小人只知,那日查你的,是都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沈焕沈大人。”
虞蘅倒也没有追问,只沉吟片刻,捧起饭碗和竹箸,准备吃饭。典史松了口气。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切莫怠慢了她,便径自离开了。
虞蘅吃着饭菜,忽然想,皇天不负苦心人。也许这次进京路上被抓起来,是老天给了她一个机缘。
她恰好可以把玉佩当了,给阿娘多留些备用钱财再进京复仇。
虞蘅猛地刨了一口饭,鼓着腮帮子嚼着。
第五日上午,并非放饭时间,却见两狱卒来到牢门前,手上银光闪闪的,不是钥匙却又是什么。
“小姐请随小的来,”一狱卒解开锁链,和颜悦色道,“先前小的们粗疏,还请谅解。”
虞蘅福至心灵:“我可以走了?”
狱卒解开她的脚镣。
走到牢狱门口,虞蘅摸了摸袖中的玉佩,有种恍惚之感。
狱卒道:“小的送小姐回家,如何?”
“不了,我有急事。”虞蘅打了个招呼便快步离开。
待到她一路左绕右绕来到当铺,见身后无人跟着,一颗心才落回腹中。
掌柜正拨着算盘,见虞蘅来了,抬了下眼皮:“多日不见,你又去哪里野了?”
虞蘅道:“少废话。”从袖中摸出一物,拍到桌上。
掌柜本一脸不在意,看到玉佩后眼睛猛地一亮,连忙捡起,上下打量一番。
季冬寒凉,此玉却入手温沉。色如初春新岫烟岚,渐有熹光。
果是早已稀绝的荆山玉——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即是此玉所琢。
平白人家,哪有此等瑰宝?莫说剑阁县,就是整个保宁府,哪能有?哪敢有?就连他,也只年少在京学艺时见过一次。
玉是老玉,工是苏工。沁色如金,其中篆刻一“沈”字。
掌柜凝目,只翻来覆去看,半晌无言。玉佩上的流苏晃动不停。
虞蘅问:“你看这东西能卖多少?”
她看这玉很像阿爹说的荆山玉,自己已有了估价。
掌柜看了她一眼:“你从哪里拿来的?若没猜错,这玉佩上篆刻的‘沈’,可是‘京师沈氏’的‘沈’啊。”
虞蘅不知沈家背景远超她的预期。玉佩上还有印刻,也就更难流转。
她反复捋着衣摆皱褶:“你少管,就说这东西能不能出?不能出我就找别家。”
掌柜连忙道:“出倒是能出。我这里就没有出不了的东西。但是这东西太难出手,只能给你十两黄金,要还是不要?”
比虞蘅的估价低了许多,但此物出手难,别家未必会给价更高。这掌柜至少是个知根知底的,不会反手把她卖了。
虞蘅一咬牙,点头:“行。”
交易完成,虞蘅目不转睛,问:“掌柜的,这沈家有什么门道吗?”
掌柜收好玉佩,算盘也不拨了,摇头晃脑,显摆起入京当学徒时的见闻:“那沈家在京中可是如日中天。老爷子是一品大员,其妹是皇后。就连前些年很是混账的小儿子都捞了个锦衣卫指挥使当。”
虞蘅心想,只怕这混账小儿子就是那沈指挥使。
掌柜探了探身子:“你真不能说这玉是哪来的吗?听说这位沈指挥使可是莅临咱剑阁县了。最近在闹匪患,你又去干嘛了?弄得灰头土脸的。”
虞蘅没理掌柜,揣着黄金便走人了。
她去钱铺措了银票和碎银子,一面走,一面默算着账。
阿娘的药钱和她进京安身的钱不愁了。
还可以给爹娘添点新衣过年,也许阿娘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说到新衣,那个沈指挥使身上穿的锦衣,那暗纹,那质感……
虞蘅摇摇头,甩开杂念。
别想牢中之事了。
她既然出狱了,自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管他什么指挥使,金衣卫、银衣卫,有千百种酷刑手段,没有证据,还能追到她家中不成?
之前牢狱种种,不过一场噩梦,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正是黄昏,竹林掩着依依炊烟,残阳为篱笆院落和茅屋镀上溶金。
庄稼汉扛了锄头,三三两两往回走。
虞蘅踏踏实实踩在乡间路上。这里才是她所属之处,她深吸了一口气。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虞蘅老远便叫到,惊起竹林里栖息的麻雀。
她揣着银票和碎银子,走路生风,颇有得胜凯旋的气势。
路人闻声,望向虞蘅,面色诧异。
“虞蘅竟然回来了?”
“蘅妹仔,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可把你爹急坏了。”
“好像有讨债的找上你家了。”
讨债的?
虞蘅摸了摸袖中的银票。
可笑,她还怕什么讨债的?
若说来的是那个姓沈的,她还会顾忌几分,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来的不是他,一切都好说。
她大步流星。那破旧的院落也愈发近了。见柴门虚掩着,虞蘅边走边唤:“阿爹?阿娘?”
没有回应。
她轻车熟路推开木门,踏进院内。
四五名侍从纷纷望来。
虞蘅则看向主位——霎时胆子都吓掉了半个。
那棵她最爱的桃树下,一人正坐在斑竹圈椅上,端着她家的破瓷碗喝茶。视线甫一落到他身上,便觉庭院都亮堂了几分,连斑竹座椅都贵气起来,更甚前朝宫廷孤品。
不是沈焕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