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悄悄瞥了一眼燕寻舟,不敢擅自开口,旋即收回目光。心底暗暗思量:这僧人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这么机灵。我们往这里一站,什么都没说就知道是要住宿。
燕寻舟身姿不动如山,扬眉开口:“夜黑路险,赶路实属不易。眼下囊中羞涩,住客栈恐要耗尽盘缠。只得叨扰贵寺一晚。”
小僧闻言浅浅一笑,始终恭谨待人。“施主言重了,出门在外皆是不易,寺中厢房简陋,却也能遮雨避寒。”
说着便把扫帚置于树旁,侧身相让:“施主们请随我来。”
缓步领着三人网寺庙去了。
待到入内,三人才惊晓,原来这座不起眼的小庙,内里别有洞天。
庭院开阔,正中置一口古缸,缸身布满曲曲折折的裂纹。一株玉兰从缸中而破,通体系挂着红丝。枝干遒劲,笔直向上,窜出庙檐之外,掩住寺庙。
宋嫣只闻得花香与檀香相融,身心倏的敞开,轻松平静不少。
又见白马吃食,飘落青石地的玉兰花瓣。任凭燕寻舟怎么生拉硬拽也不肯走,他挺了挺身子,呵呵笑道:“想是这马和我们一样,日夜兼程,已是饥肠辘辘,不知寺中可还留有斋饭?”
小孩听得“斋饭”二字,打起了十分精神,声音洪亮,扭头四顾:“吃的?吃的在哪里!”
宋嫣立刻捂住他的小嘴,柔声道:“不得无礼取闹。”
燕寻舟与小孩的行径着实令人烦躁,小僧却依旧面色平平,谦和道:“施主不必多虑,既来便是客,自当以礼相待。就是鸟兽也断不会亏待了它。暂且随我到禅房,歇下方可。”
宋嫣拉着小孩的手,抬眼对小僧莞尔一笑。“小师父,莫要听他胡扯,快快带我们去禅房吧,你也好早些休息。”
小僧未答话,欣慰点头,方又举步向前。一路穿过长廊,便见香炉青烟已散,举头望去正是供奉菩萨像的大殿。
宋嫣脚步一顿,不觉痴痴望着。正当此时,另有一年纪稍长的僧人缓步走来,先同小僧点了点头,后双手合十躬礼道:“三位施主,眼下寺中放饭,可随贫僧一道用斋去。”
小孩弩了弩嘴,低低道:“姐姐,我饿了,我可以去吃吗?”
宋嫣让开一小步,轻轻揉着小孩的头,略躬身道:“那便请师父带他们二人先去用斋吧,我想在此上柱香。”
她既如此说,僧人方牵着小孩,领着燕寻舟往后院去了。先时那位小僧复又至寺外扫叶。
殿门半掩,暮色缓缓照进,光线昏柔。佛像端坐正中,眸中更添了几分慈悲。这原是一尊檀木造的普觉菩萨像。
两侧灯烛相映,四下悄然,尘埃在微光里静静浮沉,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肃穆。
殿中,一僧人侍立佛前,默默添着香火,擦拭案几。不曾发出一声半响。
宋嫣自香案上取了线香,僧人方才察觉,忙走上前去。本应是心性沉静,目光却不禁撞上了她的双眸,竟悄然闪过一丝浮动。
僧人随即迅速敛下眉眼,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施主。”声音浑厚,却不似男子那般粗哑,反倒带些柔韵。
宋嫣见那僧人左脸生有大块玄色胎记,手中线香微颤,又觉不好意思,遂轻声致歉:“没吓着师父吧?刚才在殿外见师傅如此专注,本不想惊扰,看来还是我考虑不周了。”
“施主客气了。”僧人眉眼舒展,不因胎记低头示人,让出殿前半步:“施主,上香吧。”
宋嫣点头不语,原本就是来拜佛的,遂上前引燃线香,退至蒲团处。流传普觉菩萨有普度觉醒、明悟空性之功德。她望着普觉菩萨,满是敬畏之心。双手举香过眉,虔心叩三拜,礼毕后方才起身,轻轻插香。
宋嫣欲转身离去时,僧人忽然开口,将她叫住,倒有些失了礼数。“贫僧见施主清冷脱俗,不似凡尘中人,可是才从远方至此?”
话音落下,宋嫣心头一惊。面上虽没有波澜,却也难掩思绪起伏。不曾想,这僧人竟只一眼,便看出旁人所不能看透之事。莫不是得道高僧。
这么思着,她便不遮掩,语气平和道:“师父慧眼,弟子确是远道而来,家乡在很遥远的地方。”
几句话间,天色已暗,殿内烛火晃晃,檀香袅袅。
僧人站在门楣处,仰头静观残月,眼中藏着些许复杂情绪,亦不知是喜是忧。想必有所顾忌,终究还是没有多言。
“那贫僧便预祝施主,此番游历,万事顺遂。渡化世事之祸,终能心无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