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距离凤岐城远有一段距离,地方偏僻,一来一返耗费不少时辰,也是因此,才未叫旁人捡了去。
阿祺将那几件沾湿的衣裳用力拽出河岸,小心仔细地一叠一折。
“我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几件我阿爹穿的衣裳,便想着洗干净了,拜师那日送给诃德烈师父。”
宋嫣瞧着眼前这个只有燕漓那么大点的孩子,听得他说,心中不免发酸,这般懂事的娃娃实在少见,自己先时还差点冤枉了他,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想安慰几句,阿祺忽地抬头,惊道:“遭啦!”
宋嫣忙问:“怎么了?”
阿祺如做错事般,低声说道:“我只顾着拜师的事情,就将家里仅有的几件衣裳全带出来了,忘了给阿爹留一件穿的衣裳了。”
宋嫣听了,又觉好笑,“那你还不赶快回家给你阿爹送件衣裳,若是着凉了,你罪过可大了。”
阿祺一愣,拼命摆着小脑袋,露出祈求的眼神,“你跟我一起回家罢。”
小孩胆子再大,却总归是害怕自家爹娘的。宋嫣打趣道:“怎么,害怕你阿爹揍你呀!”
此时阿祺家中。
“哎哟,当家的你这不穿衣裳,东翻西找是做甚呢!”阿祺娘手里端着筛子,来回挪步,满眼疑惑望着阿祺爹。
阿祺娘不明所以,看了好一会儿,转而坐至院内竹椅上,仔细着挑起筛里的豆子,将坏了的豆子放入另一个筛子中,便好早些煮来吃了。
阿祺爹忽地转过身来,胸腹两臂皆是紧实干练的肌肉,脱了衣服倒像个练家子。他疑神疑鬼对阿祺娘低声惊道:“婆娘,家里遭贼了!”
阿祺娘只当听见了什么顽笑事,豁的就笑出了声儿,视线不曾从筛子里挪开。“当家的,你仔细瞧瞧,咱家中有什么东西可偷的,就是贼来了,只怕也要骂几句才肯走呢。”
倒不是阿祺娘夸大其词,实在是家徒四壁,一样值钱的物件也无,不然阿祺哪能想到将衣裳拿去拜师送礼。
阿祺爹不曾追随秦公,平日夫妻二人只靠种粮为生,好容易不饿肚子,日子勉强过得去。
见阿祺娘不信自己,阿祺爹愤恼不已,挺起光溜溜的胸膛,“那贼许是变态,只偷男人的衣裳……”
大门虚开,阿祺爹话音未落,只见那贼捧着自己衣裳就进来了。
“婆娘!偷我衣裳的贼……不对,活菩萨来咱家了!”
“当家的,你又说浑话,这世上哪里有个活……”阿祺娘目光往前扫去,当即浑身一惊,站了起来,筛子哐啷一下,豆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哎呀,哎呀!”阿祺娘双手高高抬起猛地拍打大腿,口中惊呼不止。
宋嫣怔怔望着,捧着几件旧衣,一动不动,竟不知阿祺娘是太欢喜,还是太气愤。
遂扭着脖子对身后的阿祺低声问道:“你阿爹阿娘以前就是这般的吗?”
阿祺探出脑袋,小嘴嘟囔:“我阿爹阿娘以前打我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他们许是想到别的法子治我了。”
宋嫣再一回头,眼前两道人影忽地跪倒在地,阿祺爹娘竟对其俯首叩拜,齐声高喊:“拜见观音娘娘。”
不是吧!又来?该不会是因为那幅画像?也不对啊,我昨天晚上就把画像藏起来了,可那又是因为什么,难道我真的是活菩萨转世?再或者……我是穿进了菩萨身体里,所以我才不会死?!
宋嫣唇齿微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乱了思绪。
阿祺娘悄然瞥见阿祺躲在宋嫣身后,身形一闪,转瞬便将阿祺拉至身旁,后打其左膝,阿祺“哎哟”一声,娘俩已然跪下。
又是一道身影逼近,下一瞬,宋嫣手中的衣裳竟回到了阿祺爹手中。
仅这两下,宋嫣便瞧出这对夫妇武功甚高,但他们却甘愿隐居在这荒城僻壤。想来阿祺对此全然不知情,否则何须另行拜师?有双亲亲授武艺,已是绰绰有余。难怪阿祺能搬起菩萨像,原是骨子里就有练武的料。
“三位先起来说话。”三番两次地闹这笑话,以至于这次她很快就接受了活菩萨这个身份。她姿态端正,行走间足步轻盈,始终保持颔首。
眼前三人方才缓缓起身,彼时阿祺娘冲阿祺爹使了个眼色,阿祺爹转而对阿祺朗声开口:“阿祺,将这些衣裳都拿去洗了,不洗干净不许回来!”
阿祺瞧着堆在怀中的衣裳,明明是才洗了的,“阿爹,这衣裳……”他满腹委屈,在看见阿爹圆睁怒眼后,立时收了声,不情不愿抱着还未干的衣裳出了门。
他经过宋嫣身旁,还对其横了一眼:“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阿祺娘随即上前将大门牢牢锁上,阿祺爹爬上屋顶左右张望,复又跳将下来蹿入里屋。他夫妇二人神色郑重,不住朝她挥手示意进屋,宋嫣忽觉一阵凉风掠过心头,慢悠悠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