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肩胛骨硌在瓷砖接缝上,能感觉到那道接缝里填着的水泥在压力下微微凸起。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好几件事——识别了白昼的表情属于“被触碰底线之后的克制型不悦”,推算了触发这种不悦的最可能原因是陆辰,评估了白昼把他拉进拐角的动作力道虽然突然但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让他撞疼的可能。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太像自己的事——他没有推开白昼,没有质问他发什么疯,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对上白昼的目光,声音不大,语调还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平直调子,但他的后背没有离开墙壁,他扶在白昼胸口的手也没有用力推:“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白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望舒的脸上缓缓移动——从那双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深棕色的眼睛,到微微皱起的眉心,到鼻尖,到嘴唇。望舒的嘴唇在被他拉进拐角之后就微微张开了,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他的视线最后停在望舒的眼睛上,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被拉长了一点点——“集训队十来个男生,有将近一半跟你搭过话。其中有两个很明显对你有意思。一个是陆辰——他看你的眼神跟看物理题不一样。另一个是昨天来问你洛伦兹力那道题的隔壁学校那个,他问完题之后在走廊里跟别人说你的手很好看。”
望舒的瞳孔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轻微收缩了一下——陆辰的事他大概心里有数,但隔壁学校那个人在走廊里说的话,他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但白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往前凑近了一点——只是极短的一点距离,但在这已经近到呼吸交错的尺度上,这一点距离的缩短就像是两道原本平行的光线突然折弯碰在了一起。他的鼻尖擦过望舒的鼻尖,嘴唇停在距离望舒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呼出的气流温柔地拂过望舒的上唇边缘——和白昼在泳池里扶着他的腰时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和白昼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时的尾音震颤一模一样。
“我就是——控制不住。”白昼的嘴唇在离望舒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里翕动着,每一个字出口时带出的气流都轻轻拂过望舒的嘴唇表面,他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微微湿润的皮肤在自己的气流下极轻微地翕动,能闻到望舒唇上残留的极淡的牙膏薄荷味。望舒没有躲,没有偏头,没有把他推开,他的睫毛在白昼的注视下轻轻地、极缓慢地垂了下去——不是闭上眼睛,是垂到半闭的位置,视线落在白昼的嘴唇上,然后又抬起来,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说不清是慌乱还是默许的复杂情绪。白昼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警报,他的身体已经压过了理智,他的嘴唇已经往前动了极微小的一寸——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还在讨论今天化学题的学生从拐角另一侧的楼梯口走下来,脚步轻快,说话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模糊的回音。那声音像一把突然插进来的钥匙,在两个人之间那根即将被拉断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把白昼从失控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他迅速退开——动作和他刚才把望舒拉进拐角时一样快而果断,撑在墙壁上的手放下来,扶在腰侧的手也收回来,整个人退后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一个刚好能正常对话的范围。然后他拉起望舒的手腕——这次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只是用手指勾住他的手腕内侧,把他从拐角里带出来,往宿舍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望舒需要加快步频才能跟上,但他握在望舒手腕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反而在走到走廊后半段的时候微微下滑了几厘米,从手腕滑到了手掌边缘,手指穿过望舒的指缝,扣在了他的手背上——不是十指交扣,是更简单的、更本能的、像是怕他在路上跑掉一样的握法。
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望舒的手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热。白昼松开手,把他推进房间里,自己跟在后面进来,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背靠着门板,头微微低着,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讲义,开始做今天布置的那套模拟卷。望舒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草稿纸上第一个受力分析图的箭头画歪了,被他划掉重画,还是歪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极小的墨点——然后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也翻开讲义。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做着题,谁都没有提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事,但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台灯光圈在两张书桌上各自画出明亮的圆形区域,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樟树林里隐约传来的虫鸣。白昼做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放下笔,用左手撑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好几下。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桌上的温水往白昼那边推了推。白昼没有抬头,但他伸手握住了那杯水,把手掌贴在壶壁上捂了好一阵,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