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放假前一天。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飘着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气氛——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几根日光灯管,黑板上的板书还是那些没擦干净的圆锥曲线方程,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从试卷上游离出去,飘向了即将到来的三天假期和今晚的跨年夜。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显然也心知肚明这群学生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了,索性把课本放下,让大家自习。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喧闹起来,有人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直接从教室门口冲出去赶高铁,有人三三两两约着去校外吃跨年火锅,有人站在走廊上对着手机大声跟父母汇报回家时间。陈朗把物理练习册往空中一抛庆祝放假,册子在日光灯管上弹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精准地砸到了他自己的头顶,周围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他捂着脑袋说“这是牛顿的报复”。
白昼没有回家。他爸妈正好被亲戚拉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新年晚会,他妈在电话里说“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你回去自己煮”,他想了想说“我住学校吧”,他妈说“行,那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着”。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化学资料上,手指在手机壳背面轻轻敲了好几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书包的人。望舒正把各科作业按学科分类放进书包里——物理练习册放最下面,化学卷子夹在中间,英语单词卡塞在侧袋里——动作和平时整理笔记时一样精准而从容,但他整理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白昼注意到他在整理完所有作业之后把一本英语单词卡从侧袋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又拿起水壶看了一眼杯底,又放下。这些多余的小动作在白昼的观察系统里被自动翻译成了同一个信号——他在犹豫。他不想回家,但他又不想主动说出来,因为如果他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留下来是为了和某人一起跨年,而他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回家?”白昼把自己那条腿从桌沿上放下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一句。望舒正把水壶往书包侧袋里塞,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水壶塞进去,拉上侧袋拉链,用一种和平时做物理实验报告时一模一样的平直语调回答:“明天。今天没票了。”白昼低下头,把化学资料翻到下一页,用笔在配平系数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决定不戳穿这个谎言——望舒说谎时耳尖会红,他看到了那片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的极淡极淡的粉色,但他假装没看到,因为他自己也在说谎:他今晚不回家,不是因为家里没人,而是因为宿舍里有人。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403宿舍里只有两个人。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住宿生都回家了,剩下几个留校的也都在自己宿舍里待着,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说笑声。暖气片在窗户下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白昼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已经自然干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正盘腿坐在上铺,后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本永远停留在第四十二页的英语词汇书。他今天又在背第一个单词,但这个单词的含义他已经不需要背了——他已经学会了它的反义词,而且学得很好。望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宿舍里的空气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水蒸气和沐浴露的牛奶味填满了,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发梢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衣上。睡衣的领口又没扣最上面两颗扣子——他洗完澡之后总是嫌扣子勒脖子,索性敞着——锁骨从敞开的领口边缘完整地露出来,锁骨窝里还积着一小洼没擦干的水珠,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闪着极其细微的光。
他坐在床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开始擦头发。擦头发的动作不算大,但每一次手臂抬起和放下都会让领口的边缘轻轻晃动,锁骨窝里那洼水珠晃了好几下之后终于溢出来,沿着胸骨前方的皮肤往下滑,没入睡衣领口的边缘。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知栏里躺着好几条班级群的新年祝福——陈朗发了一长串鞭炮和礼花的emoji,后面跟了一句“大家新年快乐明年见”;班长发了一段字斟句酌的新年贺词,格式堪比语文考试的作文范文;还有几个同学发了各种跨年活动的照片。他逐条划过去,然后点开了白昼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白昼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晚饭,他回了一个“嗯”,白昼回了一个猫猫比OK的表情包,那只猫的爪子圆圆的,肉垫是粉色的。他盯着那只猫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热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四处飞散,后颈上那颗小痣在发丝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吹完头发之后他靠在床头翻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本电磁学专题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每一章的题型都烂熟于心。翻了两页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过了好一阵。他把手机放回去,又看了几页题集,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白昼从上铺探下头,正好看到他第三次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两个人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有打。
“等什么消息?”白昼趴在床栏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两条腿在上铺伸得笔直,脚踝交叠在一起。他倒着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没正形——头发因为重力往下垂,刘海全部掀到了额头上方露出整个额头,眉毛在倒置的五官里显得更浓也更直,弯月牙眼睛在倒置的角度里显得弧度更大也更亮,亮到望舒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股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上。
“……没等什么。”望舒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那块木纹贴面碰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他拿起题集翻了一页,动作干脆利落,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时合上笔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姿势一样果断,但他翻的那一页是静电场的公式表,而他刚才看到一半的明明是电磁感应。白昼注意到了,但没戳破。
“看时间看了好几次,”白昼把手臂从床栏上收回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上铺,把手机举在脸前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变换着明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在了一个微信头像上——那个头像是一轮弯月,月牙的弧度和他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是望舒上学期换了之后就没再换过的头像,“你在等零点。”
下铺沉默了好一阵。白昼能听到床板下面传来极细微的翻身声——是望舒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侧身蜷起来,头发在枕头上蹭过,发出一阵细碎而柔软的窸窣声。然后从被子的层层过滤中传来一声闷闷的、被枕头吸掉了一半尾音的回答。那个字的语调往下沉,像一颗被剥开的奶糖掉进了温水里,在杯底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慢慢融化。
白昼把手机从脸前移开,侧过头,透过床板和爬梯之间的缝隙往下看。望舒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整个人侧身蜷缩着,膝盖微微弯着,后背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只在台灯暖黄光线下微微泛红的耳尖。那只耳朵从碎发的缝隙里探出来,耳廓边缘被台灯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淡粉色,和白皙的脖子形成了柔和的色差。白昼看着那只耳尖,从微信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月亮头像,拨了一个语音通话。下铺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先是一阵急促的嗡嗡声,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微信语音铃声——然后被望舒飞快地接起来了,快到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通话,手指就悬在接听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