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组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投影上放着乔誉的PPT。
乔誉虽然算半个关系户,但是本身专业水平很不错,讲个PPT还是游刃有余,只不过他余光瞄到何序知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偶尔写写画画——他忍不住开始想自己有没有讲错了。
“……用这个数据做的量子态层析,重构出来的密度矩阵 fidelity 是 0.94 加减 0.02。和文献里的结果基本吻合。”
他刚说完,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小乔啊,你这个保真度是怎么算的?”
说话的是坐在何序知斜对面的一个中年人,姓李,隔壁课题组的副研究员,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据说是假发,眼镜片反着投影的光,看不清表情。
乔誉愣了一下:“就是用最大似然估计……”
“我知道是用最大似然。”李峥嵘打断他,语气很温和,“我问的是,你用的哪个公式?保真度的定义有好几种,你用的是 F 等于 Tr 根号ρ1 ρ2 根号ρ1,还是直接用 Tr ρ1 ρ2?”
乔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某几个人打了场眉眼官司,笑容意味不明。
李峥嵘笑了笑,转向何序知:“小何,你们组这个算法,没教清楚啊。”
其他人马上不怎么敢笑了。
何序知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他的样貌在这件风格复古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看着比站着汇报的乔誉还年轻得多。
“教了啊。”他语气依旧很闲适,似乎只是在聊天,“乔誉用的是F等于Tr根号ρ1 ρ2根号ρ1,文献里通用的那个。”
李峥嵘挑了挑眉:“那刚才怎么答不上来?”
“那你得问乔博士本人。”何序知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翻回到刚才那张数据图。
“这个数据是上周测的,累计时间300秒,符合计数率1200cps。乔誉说的那个保真度0.94,是用最大似然估计重构出来的,迭代了47次收敛。你们看这个符合峰的半高全宽,1.2ns,说明我们的时间分辨率足够,不会漏掉信号。”
他指着图上那条曲线,吐字清晰,不紧不慢。
“李哥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是我们做层析的时候专门讨论过的。两种定义在理想情况下等价,但实验数据有噪声的时候,用F等于Tr根号ρ1 ρ2根号ρ1更稳定。我们试过两种,差了0.01左右,最后选了前一种。”
他顿了顿,看向乔誉:“你昨天写的那个代码里用的是哪个?”
乔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第一个,就是带根号的那个。”
何序知点点头,转向李峥嵘:“所以没问题。”
李峥嵘一手横在身前,支着手肘搓了搓下巴,脸色不算难看,但没再说话了。
何序知把翻页笔放回桌上,正准备坐回角落。
旁边有人开口:“小何,你们那个时间窗口设的是2ns?会不会太窄了?”
何序知说:“会。所以下午准备重测,窗口改3ns。”
又安静了。
何序知敲了敲桌子。
乔誉还站在前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闻声倏地转头望向何序知。
何序知笑眯眯地看着他:“讲完了?”
“讲……讲完了。”
“那就散会。”何序知站起来,随意招招手,向门外走去。
乔誉回过神,跟上去,出了会议室门,才小声说:“哥,刚才那个问题……我其实真的不太理解。”
何序知笑着瞥他一眼:“现在清楚了?”
“清楚了。”
“那就行。”何序知搓了搓他脑袋,“小朋友,你一个实习生问薪无愧就好,有什么炮火让咱们打工人扛,乖。”
乔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睛亮晶晶地跟着他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乔誉终于忍不住问:“哥,你怎么知道李老师会问那个问题?”
何序知看了他一眼,眉梢微翘,隐隐有点预判的得意:“因为他上次组会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
乔誉愣了一下。
“他当时也没答上来。”何序知眨了眨眼,“这个就是李哥公式,自己说错的话一定会想办法让别人也说错一次,然后再学着批评他的人去批评后面说错的人,而且周期不超过14天。”
电梯门打开,露出李峥嵘铁青的脸。
何序知懵懂一笑:“好巧,李哥你也去二食堂吃吗?”
李峥嵘自以为不明显地瞪着他鼻孔喷气,一秒钟后转头就走。
何序知在进入研究所之前没有任何称得上职场经验的经验,他的生活环境中一直以单纯的研究学习交流为主,即使刚刚因为争论某个问题急得面红耳赤,结束了以后还是可以一起点外卖吃。
结果他上班以后发现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就事论事的能力,也根本做不到不带情绪工作。
他和人家交接工作正常地指出问题,第二天就被领导喊去办公室委婉提出让他尊重前辈尊重同事,虽然明白他年轻气盛名声在外,但是既然选择来这里还是尊重所里的规则,和大家和谐相处,别太冒进,也别太自以为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等等等等。
何序知的钝感力很强,一切用圆滑的话术包裹的东西都能从他的脑子里丝滑地溜走。
反正工作也简单得基本上不用动脑子,所以每一天他都开开心心上班,几分钟搞定一天的工作量,开始准备自己的论文和实验策划,做完了就开开心心下班。
由于自认为这份工作太过清闲,他完成自己的工作量以后百无聊赖,还会主动帮办公室其他同事做。
领导知道后连夜打来电话,告诉他虽然要和谐相处,但是也别逆来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