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日午后,帐外亲卫前来禀报,说是裴蘅派来的信使已抵达大营,带来了急信。
信内并未提及任何异常,直到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之上细烤时,纸上部分黑字才渐渐褪去原本颜色,只呈现出精简四字:粮道改东。
“果真如此。”
孟槐安走到案前,再次铺开疆域图,指尖落在东侧山道与私仓的位置。
这场戏,他已搭好戏台,如今裴蘅的消息一来,便是这开戏的信号,而现在也该请君入瓮了。
帐外风沙不知何时停了,连日来笼罩北境的昏黄阴霾渐渐散去,只留一缕日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大营的辕门之上,给冰冷的帐旗外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微风轻轻拂过,帐帘发出细碎的声响,似也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变局。
“下一步是去西境了。”他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
抵达广陵时已是酷暑。
夏季昼长夜短,白日拖得越漫长,阳光就炙烤得越火热。连草都晒得发烫的时节,更别提有人愿意出门了。
这种天气,动辄便是一身汗,连呼吸都发热。除了往来商贩吆喝,街上行人寥寥,那些世家小姐更是躲在阴凉处,不愿见人。
“小姐,咱们何苦起这么早。”霜降困得眼皮都懒得睁开,额角抵着桌沿,偏过脸含糊不清地问宋杳。
“呼,当然...呼,是舒展筋骨啊。”宋杳气息微喘,绷紧全身,牙都要咬碎了,才颤颤巍巍举起那两块从江南又捎回来的玄铁。
看来连日训练还是有效果的,之前在江南她借力才勉强能举起一块。
霜降索性往石桌上一歪,背抵着微凉石面,整个人蔫蔫的。
这暑热本就蒸得人浑身发懒,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满眼只想着回榻上沉沉睡去。
霜降有气无力地接话:“可这会儿,连鸡都还没打鸣呢。”
“霜...霜降,你...你不明白,啊啊啊!”
话还没落地,手臂骤然一松,铁块顺势往下一坠。
她踉跄半步,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石桌,才没被那死沉的铁器带得摔倒。
缓过劲后,又拍了拍衣上灰尘,伸手一把将霜降提溜起来:
“你只记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走,陪我跑几圈去。”
“啊!”
一声哀鸣还没完,她转眼就跟迎面而来的姜媚堂撞了个正着,算起来上次一别后,她就许久没见过媚堂姐姐了。
宋杳眼睛一亮,伸出手笑着扬声唤道:
“媚堂姐姐!”
瞧见是她俩,媚堂眼底漾着笑意,上前伸手在二人脸颊上各轻轻掐了一把:
“你们两个小丫头,天还未亮便起这般早,这是要上哪儿去?”
宋杳一把挽住姜媚堂的衣袖,满脸期待地说:“我们去山上小跑,媚堂姐姐可要一起?”
话音刚落,身旁的霜降立刻垮着脸,在身旁痛苦地连连摆手,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拼命朝姜媚堂使眼色,示意不要去。
媚堂瞧得忍俊不禁,伸指轻轻戳了戳霜降蔫巴巴的额头:“看看这懒丫头。”
“正巧我回来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陪你们一道去跑跑。”
——
清晨的山间还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混着草木与泥土香,倒比山下清爽许多。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几分微凉,只是深处树影浓密,一眼望进去十分幽闭,添了几分渗人之意。
三人寻了处山石坐下歇息,姜媚堂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偏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呼气的宋杳,带着几分真切疑惑,轻声笑道:
“别家贵府小姐,整日不是簪花描眉就是研习女工,安安稳稳待在闺中。你倒好,放着清闲日子不过,早起上山小跑,折腾自己。”
还不是被系统逼的,不然她才不跑呢。
“我性子静不下来,整日待在房里反倒憋得慌,不如出来跑跑舒展筋骨,强身健体嘛。”
“哦?难怪,槐安不在身边,那的确是憋得慌了。”
听到这句,她忙连连摆手,急声辩解道:“跟他无关!媚堂姐姐,你别乱说。”
“你这小丫头,别想瞒我。姐姐我见过的男人,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虽说我不常在府里待着,可你同槐安的那点动静,我可是一丝一毫都没落下。”她打趣着逗宋杳。
面前人登时脸颊一热,慌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语无伦次道:
“什么动静呀,媚堂姐姐别听人瞎说了。”
她说着往那树影深处走去:“我看你们是一点儿不累,再跑两圈才好。”
林间风势忽然一滞,方才还清脆的鸟鸣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