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诗词歌赋聊到平生心事,从风月闲情聊到前路茫茫,一整夜未曾合眼。两人眼底都爬满细碎红丝,语声沙哑,连抬手都没什么力气。
“阿杳,我要去上朝了。”
“好,那我等你回来。”
“不用了。”
“槐安又要丢下我不成?”她困得眼皮直往下掉,蔫蔫地麻木开口,声音紧得厉害,每个字都夹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我只是想先睡会。”
“我也。”
回到厢房,宋杳几乎是用爬的。
她困得魂都快飞了,往床上一倒,当场睡成死猪,天塌下来都只当是蚊子叫。
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得很高。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起身。
直到第二日孟槐安下朝才见到宋杳,一推门就见她还是像第一次来一样,乖坐在书房椅上等他。
“阿杳,今日可能要等我忙完才能陪你。”他以为她又要跟他促膝长谈。
宋杳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不不,今日不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但总这么干坐着,也甚是无趣。
于是她将椅子搬去了孟槐安的书案旁,一边帮他研墨一边看他理事。
熟悉的沉水淡香在靠近他的那刻变得浓郁起来,当中夹杂几分寒柏,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研完墨,她又伏在书案上歪着头,拿起他的毛笔,有模学样地照葫芦画瓢。
边写边读道:“润州刺史邵广,被佐史江才告勾结叛贼,私藏反书。”
“这不是裴蘅该断的案子吗?”她在纸上圈圈点点,好像真能分析点什么出来似的。
眼前之人这才堪堪停笔,耐心地同她解释:“邵广在任清慎奉公,断狱公允,州内颇有治声,突然被告勾结叛贼。”
他没往下说,但宋杳听明白了。
这是一桩冤案。
“可有证据?”
“来往书信皆是铁证。”
说着,他将那些书信一一展开,张张皆是邵广字迹。
这桩案子令他与裴蘅头疼不已,一面是铁证如山一面是民心民意。
一道命令下得轻松,背后寒的却是百姓的心。扶贪官灭清廉,实非明君所为。
他不忍心看奸臣当道,上位者的争夺,受苦的只有普通人。离邵广被斩的日子愈来愈近,他却没有任何头绪。
宋杳听完他的话,突然端坐直,认真看起了邵广的履历:
邵广,出身寒素,以才学入仕,秉性清慎,理政勤勉。初任县尉,掌刑名,断案公允,后迁主簿,干练有序,颇得器重。累迁至州从事,擅公文判词,字迹遒劲,为僚属所重。后擢润州刺史,在任轻徭安民,整肃吏治,驭下甚严。
宋杳看得出神,连孟槐安喊她都不曾听见。
“先吃饭吧,瞧你肚子都叫了。”
她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好。”
——
“怎么最近没瞧见你身边那个丫头。”看她还在想那桩案子,便换了个话头问她。
“哦,她最近忙得很。”宋杳心虚地端起碗来,把脸埋在碗后。
上次过后,霜降说什么也不跟她一块了,非说她在会影响孟槐安跟她培养感情。
不仅如此,还找来各种风月话本子让她学着做,简直比系统还系统。
晌午过后,裴蘅遣人来说有急事约见孟槐安。
宋杳一个人无事可做,只好回到院内,继续接受霜降的“栽培”。
“小姐,我给你的话本子可都背熟了?”霜降轻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宋杳,慢了怕她无趣,快了怕她吓着。
“好霜降,你饶了我吧。”
“好小姐,那都是我高价买的孤本,传男不传女的。”
“那怎么传给我了。”
“......”霜降气得无言,只能硬是将话本摊在她眼前,供她看。
“霜降,你不会被骗了吧,这话本子怎么才几张纸。”
“都说是孤品了,当然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宋杳才余光瞥见一眼,脸颊便腾地染上绯色,连耳尖都悄悄发烫:“这都什么呀,拿走拿走,我不看。”
“哎呀,不看怎么能让孟公子对你痴心一片。”
“我看了,他也不会对我痴心一片。”
两人就这样推搡着,风一卷,将没拿稳的一张吹进了池塘里,纸张纷即四散开来。
“我就说你被骗了,瞧这纸张质地何等粗劣,一遇水便碎成块,分明是刻意伪造的。”
宋杳心头一凛,刹那间豁然开朗。
“什么呀。”霜降捞起浮在水面的纸块,还想说点什么却不见小姐人影。
刻意伪造?
是啊,话本子可以去糟粕,那书信为何不能取精华。
她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定了定神,她按下心头那点惊讶,快步小跑进孟槐安的书房。
一进门,便拿起桌上书信,一封封打开,借着日光仔细看去。
每一封,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字,都是补缀拼合的,分明是裁剪黏贴而成,这种裂缝在不透光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察觉。
她心口再次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回过头续看邵广被审供词,只反复一句:书是光书,语非光语。
好一个“书是光书,语非光语”,宋杳怔怔望着前方,满心满眼皆是惊撼,几乎握不住手中物事。
门被推开,孟槐安走进来:“阿杳,不是说了不必等我。”见她还呆坐在扶椅上,以为她还在干等。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忙开口:“槐安,我晓得此案如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