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日头彻底西斜沉落下去,竹灯柔黄的光线铺满庄子里的每处物件,花采宁已经备好马车,招呼几人动身。
沈氏夫妇要照料沈梦,不便相携,因此庄子外只停一辆马车,供四人出行。
“玉儿呢?”花采宁等了几刻钟不见祁玉的影子,拿扇面敲醒瞌睡的尚无衍,“你弟弟呢?”
尚无衍晕乎乎撩开车帘往院里探,没在廊下寻见祁玉的身影,便匆匆把车帘盖回,抱着大刀往后靠,不以为意地说:“他去沐浴了。”
“不是回来就换了衣裳,又洗个什么劲?”
尚无衍打个哈欠,漫不经心随口糊弄:“那我怎么知道,他素来爱干净,想洗便洗了。”
花采宁一时找不着话驳,可听着心下又不甚有滋味,正思忖间,祁玉已经矮身钻进车厢。
他今夜穿身绯红织金暗纹锦袍,金纹在暮色下隐隐流动,艳得晃人。耳后缠的细辫用玉簪盘在头顶,垂几缕珠络散在银发间。一进来,耳饰叮儿郎当响,跟着落座后,馥郁香气便在这片小空间漫开,香得惹眼。
衬得一旁三人更像是随行的奶妈、护卫、丫鬟。
“走吧。”见几人目光都挂在他身上,祁玉率先开口。
花采宁似是从未见过自己亲侄儿这样,怔然好半晌,才朝车外朗声唤:“走走走走。”
车轮轱辘晃悠悠往前压,碾着土泥一路行至镇上酒楼。
楼前挂满纱灯,人声喧沸,二楼雅间早已备好,临着戏台的栏杆,不费劲便能看清台上伶人的身段。
几人落座,茶果依次摆上来,不多时,楼下锣鼓响,戏开唱了,演的是《诈妮子调风月》。
台上燕燕满腔热望,只道攀上高枝便能改换身份,唱到那句“哥哥的家门,不是一跳身”,凄清婉转。
“这本子我头回听,唱得戚戚哀哀,也不知讲的是什么?”花采宁倚着栏杆静静听,同几人议论起来。
尚无衍起身给几人添茶,他本就不愿来,听花采宁也听不懂,更乐得潇洒。茶壶落到霜降这边的茶杯旁时,尚无衍搭话:“霜降,你平日不是最爱看话本子,可知这本?”
霜降魂魄似是出窍,飞上台,嘴一张一合,冒不出声。
脑间浑浑噩噩,率先浮起的是宋杳那张脸,她忽地有些思念小姐,不知她在青城山可还好。
心下安定片刻,她面上淡然陪笑,只袖下五指攥得紧:“听过,是《调风月》。讲一个丫头信了贵人许诺,到头一场空。”
“哦,原是这个意思。”尚无衍瞧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燕燕,打抱不平,“好姑娘,真是瞎了眼,看上这王八蛋。这要是我妹子,我打断小千户两条腿。”
花采宁白他一眼,按着他坐下:“天天打打杀杀,只看见一层热闹,这小千户最后可不是娶了燕燕。”
武将自是争强好胜,辩得面红脖子粗起来:“花姨,我哪没看懂,玉儿你说。”
祁玉端正坐在凳上,架子摆得周正,心思早就飘远了。一路上他反复理衣襟、抚顺发缕,一刻不曾闲。这会儿听见尚无衍高声议论,他才掠了戏台一眼,随口附和:“大哥说的对。”
“霜降,你常读这些话本,你跟他俩说说,这燕燕错在哪处?”花采宁语气平和,带点同论闺中情理的意味问。
霜降早没看戏,只垂下眼,盯茶面托起的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她来回搓杯沿,水里人影跟着晃颤,和台上凄楚的燕燕,叠在了一处。
喉间苦涩,发出不属于她的声音,她替燕燕拈了句体面的判词:“雀鸟便是雀鸟,即便身落梧桐台,得了点体面…”
“也变不成…凤凰。”
霜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热茶放得七分凉,入喉冷,熨得眼底却烫:“她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燕燕痴心妄想,不死心罢了。”
花采宁抚着扇骨,没再问。
尚无衍挠挠头,似懂非懂,转头又去盯台上的戏。
唯有祁玉,神色敛了些许,定定看霜降握空茶盏不放的手。
台上锣鼓又响,燕燕的悲唱还在雅间里绕。不多时一折唱罢,伶人暂退歇场。祁玉率先起身,绯红袍角拂过凳沿,耳间玉珠轻响:“不看了。”
“就不看了?”
“戏文道理死,老生常谈的情分纠葛,我不爱听。日后再有这种戏,姨母不必唤。”
花采宁面上没甚波澜,唇边现起点难辨的笑意,不置可否:“也罢,那回去吧。”
一行人陆续出雅间,祁玉步子放得略缓,像是无意,悄悄落在靠后的位置,离霜降近了些,撞撞她胳膊。
本预备凑过去说几句私话,谁料霜降脚下紧,步子陡然加快,径直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