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七人第四次登门,围坐于他身侧,屋内气氛凝重。
陆无壬指尖拂过札记泛黄的书页,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动容。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将薄卷推到桌中:“这便是当年的卷宗初稿。”
孟槐安上前接过卷宗,逐字细读,尘封旧事顺着纸面缓缓铺展:
本年秋,朝廷为稳固边防,特敕令户部调拨军粮三万石。由户部度支司出具正式调拨文书,加盖户部官印,发往边关,悉数交由镇边将军沈卫山全权接收,再分拨至边防各营,供给驻防将士。
“户部?”尚无衍盯着卷宗上 “度支司” 三字,眉头微蹙,脱口而出满心疑惑。
陆无壬摇头,抬手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淡:“做事最忌先入为主。”
“大人此言,可是另有深意?”裴蘅接过卷宗,追问道。
陆无壬却未直接作答,只将晾至温热的茶水推到孟槐安面前:“初入口苦涩的茶,细品方能回甘。”
孟槐安眸光一沉,瞬间会意:“户部,不过是个幌子。”
“幌子?”媚堂满脸不解,续问,“可粮草调拨文书,本就归户部掌管啊。”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风沙呜呜拍打窗棂。陆无壬转头看向宋杳,眼底带着几分赏识,温声问道:“这位姑娘,可有不同见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宋杳身上,静待她的想法。
“我?”宋杳愣了愣,指着自己鼻尖讪讪一笑。
她硬着头皮接过裴蘅递来的卷宗,装着郑重其事的模样细细翻看,可眼睛快速扫过两三遍,依旧没看懂其中玄机。
她轻咳两声稳住心神,反复梳理卷宗记载,回味起几人刚刚对话,略带迟疑开口:
“边关粮草,从出仓押运到入营核验,向来都是边关主将一手把控。沿途关防放行、粮草签收备案,全都要主将印信,旁人根本无从插手。”
孟槐安目光微亮,不动声色看向宋杳。
陆无壬眼中赏识更甚,微微颔首肯定:“账册单据可伪造,可实地押运的痕迹、边关关防的记录、军中留存的底册,皆是做不了假的铁证。”
“小姐,你真聪明!”霜降悄悄往宋杳身侧靠紧,眼底满是崇拜,偷摸扯了把她衣袖。
宋杳握住她挽过来的手,护在掌心,侧头轻声打趣:“回去就带你吃烤羊肉,管够。”
两人黏在一块,分也分不开。
孟槐安将卷宗合紧,小心收入怀中,朝着陆无壬拱手行礼:“此番多谢大人点拨。”
陆无壬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令师早前已派人寻过我,殿下更是三次登门,顶风冒雪心系边关安危,我若再执意推脱,倒也枉顾了当年为官的初心。”
“恕媚堂冒犯,家师信中提及,大人一直在西域行商,可如今…”
陆无壬望着远方嬉闹的孩童,朗声一笑,眼底漾着几分世事淡然的暖意:
“早年读书入仕,也做过些许行商营生,后来定居此处,便以教书度日。
只是教书俸禄微薄,难以养活这一院孩子,前些年靠着往来商旅做些买卖补贴生计,这两年才彻底歇了经商的心思。”
孟槐安颔首,沉声承诺:“大人放心,我已修书禀明家师,朝廷不日便会遣人前来相迎。此地孩童,自有专人妥善照料,大人无需忧心。”
院墙外断断续续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与屋内沉重的旧案格格不入。陆无壬望着远方嬉闹的孩童,良久沉默,再未言语。
七人躬身辞别,陆无壬一路送至木门外。漫天风沙卷上来,他立在原地,目送一行人身影彻底消融在黄沙里,才转身踱步回屋落座。
——
城东别院。
“槐安,老师那边如何安排?”裴蘅揣着手,快步上前问。
孟槐安取出怀中卷宗,递到他面前:“派暗卫将这份原稿加急送至老师手中。”
尚无衍揉了把被风沙吹得发僵的脸,咂巴两下嘴吐出沙砾:“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顺着陆无壬给出的线索,往下追查。”
“目标是沈卫山?”
孟槐安眯起双眼,理清思绪:“此人,本就在名单之上。”
裴蘅将卷宗收好,转头看向一旁的祁玉:“玉儿,一路奔波,身子可还吃得消?”
祁玉向来罕言寡语,加之身体孱弱,同行众人对他也多有照拂。
“老师,我没事。”
几人收了思绪,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
尚无衍绕着祁玉走了一圈,笑着打趣:“瞧着气色,反倒比在无相国时好了不少,看来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是,大哥。”
“当初就该让玉儿拜我为师,槐安,你说对不对?” 尚无衍回头喊了两声,却见身后早已没了人影,指着空荡的院落一脸错愕,“他们人呢?”
祁玉起身,轻声答:“嫂嫂在后院备了烤羊肉,许是尝去了。”
说罢,便迈步往后院走去。
“哎,你们这群人,倒是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