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商者,皆以利为纲,哪有做亏本买卖的道理?
他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又想起远在故土、卧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
那日大雨,孟槐安留住他,年轻人一身锋芒,谈及夺权大业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可谈及杳杳毒伤,那些失态也绝非伪装。
作为商客,他看得明白,夺权是他的本心;但作为男人,他也看得明白,对女儿的情意,也是真的。
天子无情,家国无望,若再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他死守这份愚忠,又有何用?
与其寄望于凉薄帝王,不如赌一把眼前这个肯为女儿露怯的人。
只是不知杳杳到无相国了吗?毒性发作的疼痛可还能忍?孟槐安有没有兑现承诺,毒有没有解?
离别之际连一句道别都没能好好说,杳杳醒来会不会怨他这个狠心将她推入风波中的父亲?
为了女儿,别说是涉险夺权,便是赔上这条性命,他也甘之如饴。
管家迟疑,又接着他的话道:“那些士绅私吞赈银、哄抬粮价的账册,小的都整理好了,随时能送出去。”
宋思稷收回所有目光,语气沉缓:“不急,先放粮,百姓吃饱肚子,才听得进道理。账册先收好,等那边有了动静,再一并送出去。”
第二日起,不知哪里传出的话,说街巷口粮行、布行齐齐开门。
同样的米,别家卖百文,朝廷只卖三十文,还对流离失所的流民施粥发粮。
百姓起初不敢信,缩在街角观望,直到真有人捧着热粥、拎着糙米回去,人才渐渐涌了过来。
有人手足无措问:“这真是朝廷给的?”
为首人接过他的碗,又扯着嗓子对躲在暗处的百姓喊:“正是朝廷开仓济民,平价售粮,赈济流民,诸位尽管放心取用。”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江南百姓心里那根对“朝廷”抵触的弦,慢慢松了。
百姓只知是朝廷放粮、平价售米,却没人晓得,真正从私仓里一车车往外运粮、顶着巨利亏损撑着这局面的,是宋家。
那些常年被大户压着抬不起头、连铺面都快保不住的小商贩们,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门路比寻常百姓通透得多,自然看得清这背后真正放粮的另有其人。
他们悄摸到宋思稷门前,有人一进门就跪下:“宋老板,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您说新朝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信您!”
宋思稷扶起众人,只一句话:
“新朝要的是江南安定,不是几家独大。你们肯跟着安稳做生意,江南就乱不起来。”
民心好聚却不好笼。
宋思稷毕竟还只是个生意人,威望有限,事做得再有分量,不敌话说得漂亮。
因此江南这块硬骨头,才只算堪堪咬进,想要彻底吞下,还需一位能镇住局面的人。
——
润州的风,连日都带着湿冷,又值寒冬,那凉意不浮在表面,而是冷得刺骨。
府衙案上堆满了流民诉状,字字都是血泪。江南百姓流离失所,士绅大户却趁机囤积居奇,煽动民心对抗新朝。他看得通透,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不是愚忠。
先帝昏聩,吏治腐败,昱朝早就烂入骨髓,他心里半点留恋也无。
可新朝虽定广陵,却从未真正踏入江南一步,政令善恶,只在传闻之中。
他不怕站队,不怕骂名,只怕自己一腔为民之心,最后反倒引狼入室,把江南百姓推入另一场兵火浩劫。
万一新帝口中的安民,只是夺权的说辞呢?
万一江南一开城门,迎来的不是赈济,是屠戮与搜刮呢?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大人,城外流民棚又饿倒了十几个,百姓都说江南迟迟攻不下来,新帝要派兵屠城,都吓得往山里逃去了。”幕僚匆匆进来,声音满是急切。
邵广放下那些血状,握紧拳头起身:“备车,去流民棚。”
——
城郊流民棚,草席搭的棚子穿风灌雨,老人孩子蜷缩在一处,冻得发抖都无力,几捆干草铺地便算个休憩地。
见邵广走来,躺倒的流民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撑开疲惫的眼,望着眼前人。
也有妇孺撑着虚弱的身子,抱着孩子想要起来,都被邵广一一拦下。
“大人,您来了。”老者声音沙哑,“我们知道您心善,可我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求您救救我们吧。”
“邵大人,我们信您,您说句话,我们就听您的,可您倒是说啊!”
“大人,孩子快饿死了,求您想想办法吧。”
一声声恳求,一句句“大人”,砸得邵广进退两难。
他唤来幕僚:“将余粮熬作粥,分出去吧。”
“可是大人...”
邵广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声音里满是挫败:“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