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着眼就哭了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糊在脸上,突然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是她下午看上的玉簪,豆大点人又哼哧哼哧笑起来:“哥哥,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
“那你别走哦,冉儿要乖乖闭眼睡觉了。”
——
“好,哥哥…不走。”
————
既已出塞,马车自然被换作驼车。
宋杳坐的是一架青幰辎车,车厢小巧却封闭严实,朱红栏杆,顶上覆着青色锦帐,四周帘幕深垂。
她还盖着盖头,身子随着车身一前一后颠簸着,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还未停,她这才半梦半醒开口:“霜降,还有多久才到?”
无人回应。
又是这样死寂的时刻,她慌里慌张扯下红布就要去看,却被另一只手提前拦了下来。
“还没拜堂,红布揭早,可不作数。”
那声音低沉,勾的人忍不住想去看,心里那点慌也像被抛在空中的棉絮,一摇一晃着被人稳稳接住。
是孟槐安。
这驼车真小,闷得她脸都红了。
她往前吹了吹风,想散掉那点热,红盖头也配合地轻轻往上抬起,连带着她的视线。
盖头下的衣角混着沙尘,黄扑扑的,是连日赶路来的吗?
目光再抬起一点,是她绣的灯笼,丝线被磨得有些毛躁,斜歪的朝着她晃,他还戴着,没扔。
盖头被他慢慢挑开。
他瘦了许多,像是没睡好,眼下青的厉害,嘴角还有些新生的胡茬没来得及剃,带着几分倦意。
“赶路是不是太累了?”孟槐安望着她的眸子,浅声问道,“怎么清瘦了?”
说着,将盖头小心半放在她发后,又替她别过带起的碎发到耳边。
“你不是说…”
说还没拜堂吗?后半句咽进肚里,没给放出去。
孟槐安愣住,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才明白地笑了笑。
宋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就要站起身,头顶却“嘭”地一下,撞在了他提前挡过来的手背上。
无奈,只好又坐下,但头却撇向另边,把话丢出去砸他:“你,怎么来了?”
“顺路就过来看看你。”见她背着身不瞧他,扯了扯嗓子回味道:“何况某人临走前特意交代说…”
听到这,宋杳忙回头去捂他的嘴,可那声却从她指缝溜出来,直往耳朵里钻,温热又黏人:
“说,这次别让她等太久。”
是那晚出兵前,她对他说的。
从前说这种撩拨的话都脸不红心不跳的,现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从他嘴里复述出来,格外臊得慌。
孟槐安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神色慢慢沉下来,去掉方才那点散漫,反倒添了几分郑重。
两人都未再开口,车厢内静得只剩下两道心跳声,混在车轱辘声里,一点点往前压去。
“阿杳,现在,你愿意听我的秘密了吗?”
他望着眼前低着头,两颊烧得通红的宋杳。
自北疆那场战事脱身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往她方向赶,所幸不算迟。
刚一抵达,就听闻宋杳视听恢复的消息。悄悄溜进车厢却见她睡得正香,没忍心喊,就这样守着看了一个时辰。
有些事瞒得越久,越难开口,可他不想再瞒她。
宋杳咬着唇点点头,其实她心里也隐约有些猜测,只是许多地方串不起来,也不敢深想。
换了口气,她抬起发烫的脸问:“那,你们都不是昱朝人?”
“五姐是。我与裴蘅,不是。”
她微微一怔,静等着他说下去。
“真正的槐安十二年前就没了。”他停了一瞬,压下一口气,才继续道,“是老师救了五姐,拉扯我们三人长大。后来,由我顶替他的位置,回到昱朝。”
“那你的真实身份是?”
“无相国怀王。”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荡,“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那里。”
宋杳心头一震,并非不能接受,而是这落差实在太大,大得她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
她先前只隐约觉得他身份不简单,却也没料到是异国宗室,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手心攥得更紧些。
顿了顿,终究还是小心问出那句:“那你来昱朝这么多年,是早就打算好的吗?”
孟槐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说得极认真:
“昱朝君昏臣庸,赋税繁重,灾年不赈,边关也不安稳。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像是怕吓到她,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这天下,不是谁家私产。谁能护得住百姓,谁才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我要的是拨乱反正,不是滥杀无辜。能不流血,便不流血。”
说完,他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怕她觉得他狠,怕她觉得他反贼,怕她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