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照月在浮浪山上向来跟她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人基本只在偶遇时攀谈一番,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全然生疏。若是之后陆不系发生什么事,这种微妙的熟人关系能让怀照月有理由插手,又不至于显得两人暗中勾连。
但现在,显然并不是“偶遇”。
陆不系先开口,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怀公子,第一次见你来吃早饭呢。”
“褚先生说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我还想多活几年,所以决定过得健康点儿。”怀照月拿指尖小心翼翼地剥着还滚烫的水煮蛋壳,“陆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客气,以往不都是连名带姓唤我么?”
那当然是因为见你来者不善,准备先礼后兵咯。陆不系慢慢喝了一口粥,不答反问:“你不也一直唤我陆姑娘么?”
怀照月愣了愣,“如果陆姑娘不嫌失礼的话……以后我也可以叫你名字。”
“你一个……”陆不系本想说“路边算命的”,忽然想到身为清平门弟子,她是在拜师大典之后才认识的这位怀家少主,只得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非权非贵的,这么讲究礼数干什么。”
“我家也算是望族呢。况且算命这种与人打交道的行当,待人客气惯了。”怀照月笑眯眯地就着咸菜啃馒头。
其实按怀照月的年纪,他应当是个离家没多久的小少主。但不知为什么,陆不系总觉得他不像十几岁的少年,而像是混迹世间已久的江湖骗子……可能所谓的天才就是老成吧。没准怀家用了什么秘术,像给庄稼填肥一样,哗啦啦把小孩都催熟成一百五十岁的老妖怪了。
陆不系见自己的粥碗快要见底,怀照月却只是跟她闲扯些有的没的,不免对他这趟的目的不确定起来,于是主动出击,“你听说昨天晚上的事了么?”
“当然知道。我来的路上听到不下二十个人在讨论。”怀照月说,“陆姑……陆不系,你跟着缘掌门半夜诛魔除恶,真是辛苦了。”
或许是因为怀照月改为直呼她的名字,陆不系一时不习惯,竟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她揣摩着怀照月是在暗中探问昨夜她和缘无寒的进展,于是笑了笑,“不辛苦啊,我又没干什么事——好吧,也干了一点什么。其实昨晚我还很高兴呢。”
她隐晦地表示“大功告成”,而怀照月却没有什么反应。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早饭,突然道:“你还没去清秋苑看过吧,待会要不要来做个客?”
“做客?你才是客吧。”陆不系彻底捉摸不透这家伙了,“吃完饭我还要去上课。”
“那就算啦。”怀照月又好似没有过这个念头一般,若无其事地抹煞了邀请。
“不过——”陆不系忽而狡黠地冲他一笑,明眸皓齿,灿若云霞,“既然是你有请,我就逃课咯。”
*
“挺宽敞的。”
陆不系环顾怀照月住的屋子,夸赞了一句,但也夸不出第二句了。总之这当真是间宽敞的屋子,除此之外不好不坏,相当平平无奇。
好歹她也是清平门弟子,于是又客套了一句:“怀公子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冷清了些。”怀照月很热情地倒了两杯茶——但陆不系一闻,就知道是青梅酒。
她暂时不想品尝那种酸得要命的味道,赶紧寻了个话题,指着柜子上的一只红狐布偶,“这玩偶挺好看的。”
“上回从玉鹿买来的。你要是喜欢的话,送给你好了。”
“不用不用。”陆不系随口道。
“怎么,陆姑娘不喜欢?”怀照月笑着说。陆不系又听出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她有些莫名其妙,“挺喜欢的,不过送给我就不必了。”
“是么。”怀照月轻飘飘道,“当时你买了两个竹环,我还以为要送我一个呢。”
陆不系一惊,这句话对于她跟怀照月明面上的关系而言有些越界了。她正要糊弄过去,怀照月又道:“放心,缘无寒看不到这里。”
陆不系松了口气,笑嘻嘻道:“那可是我跟缘无寒之间的定情信物,当然不能给你咯。”
怀照月低头喝酒。
沉默了一会,陆不系转悠到怀照月身边,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还是笑嘻嘻的,“怎么,生气了?”
怀照月抬起头,不解道:“没有啊。”
陆不系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惊讶道:“这个酒的气味真的好酸。不过也许有人就喜欢拈酸吃醋吧。”
“还有的人喜欢自作多情呢。”怀照月轻描淡写道,“一起喝点酒?庆祝你跟缘无寒师徒情深,离我们的大计又近一步。”
“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庆祝?”陆不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依然难以接受,“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喝这么酸的东西。”
“因为……我从小没有味觉,只有这么酸的东西能让我尝到一点点味道。”
陆不系瞟了他一眼,“说这种谎,是想让我同情你?”
怀照月挠了挠头,“我说谎有这么明显?”
“偶尔吧。比如你刚刚如果不是一脸惆怅地叹气,而是笑着说的话,就像是真话了。”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也许比你想的要了解呢?”
“陈庭是你诱使入魔的?”
怀照月话锋一转,陆不系不由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怀照月摇了摇头,“就算是闹着玩也太危险了,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没那么严重,我也就跟他说了两句话而已。”陆不系不以为然,笑靥如花地举杯,“再说万一有什么意外,不还有你么?”
“……是啊。”怀照月偏过头,轻笑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