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奔向虚弱的白衣青年,声音中满是情真意切的慌乱,伸手想要搀扶他。然而摸到对方满袖湿漉漉的血,又不知所措地僵住动作。
“咳……我没事。”缘无寒轻轻搭着她的手直起身,就在这须臾间,他的虚弱竟消减了几分,虽然仍旧有些疲倦,“我已经服下了续命丹,不会有大碍。”
“续命丹?”
“是褚所制,果然药如其名……不过若是他知道我为了一只小小蛛妖就废了一颗续命丹,定会气得跳脚。”缘无寒微笑,气息似乎已经平复如初。
“那就好……”陆不系长长松了一口气。落在缘无寒眼中,她的如释重负无疑是因为师父并无大碍,实则她不过是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鲁莽动手。
她没有踏错那一步。缘无寒身受重伤不假,但也是有意露出破绽。一旦她突然翻脸背刺,缘无寒仍有余力一战……或许还不止“余力”而已。
而此时,她能清楚地看到,缘无寒心中对她始终没有放下的,那一点冰凌般的防备终于消融。
哪怕是缘无寒主动招揽她当了徒弟,但那不过是惜才之心,不愿松手错过她这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然而对于这位要朝夕相处、甚至可能继承下任司掌的首徒,就算身世背景查不出异样,他也一直怀着疑虑和观望的态度。这种不露声色的鉴察本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才会在日常生活中逐渐消失。直至此刻,生死一线,他确定了这位偶然而来的徒弟并无异心——至少于他无害。
她取得了缘无寒的信任。虽然这只是最初的浅薄的信任,但就像起于青萍之末的那阵微风,也许已经开始缓缓吹动命运的扁舟。
“师父,我们快些出去吧。就算褚先生的药能护住命脉,也得找家医馆给外伤上药包扎才是。”陆不系仍然一脸焦急,小心地扶着缘无寒往山洞外走去,同时在半空燃起了一簇火照明。尽管她跟缘无寒都能在暗中视物,但明亮的火光总给人温暖的感觉。
正适合这出皆大欢喜的好戏的收场。
“师父,刚才我说找怀公子相助,明明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你何必让自己伤成这样……而且,还是我亲手……”
陆不系自觉跟缘无寒目前还半生不熟的关系,关心的话说得太夸张反而显得做作,于是只以一种情急的埋怨口吻嘀咕。
“能自己解决的事,我不喜欢劳烦别人。”缘无寒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分外温柔,“而且,我也想看看,你会不会担忧为师。”
没想到缘无寒竟然坦言相告,陆不系愣了愣,“我怎么会不担忧?就算你还只当了我十几天的师父,但我是真心把你当作师父对待的!我——难道在拜师典仪上的誓言,你觉得都是假的么?”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也顾不上尊称师父了,气愤地“你”来“你”去。而缘无寒静静地听完,只轻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只有毫无矫饰的歉意。
陆不系别扭了一会,摇摇头道:“没关系,反正师父你试探我,伤的也是自己……”
她忽然被一股力道牵起了手。缘无寒一直任由陆不系扶着,只是没怎么借她的力。正如缘无寒方才说的,他不喜欢倚靠别人,此时大概是放心过后不自觉地示以亲近和信赖。
而此刻,他反而拉起陆不系的手,指尖凝气,虚虚抹过她手指上的伤痕。陆不系只感到指尖像是有清水漫过,再一看,那一道小小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陆不系心中一动——或者说,她表现出“心中一动”的样子,嘟囔道:“师父你要是治得再慢点,这伤就要自己长好了。”
缘无寒慢悠悠地将手悬在半空,等陆不系重新搀扶自己:“若是更重的伤,为师就即刻带你回浮浪山了。”
“师父,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
“嗯?没有啊。”
在师徒俩的闲言碎语中,稀薄的月光终于从洞口照入。还没走出山洞,陆不系就一眼瞧见坐在石头上的青衣术师,手里抱着一个葫芦,脑袋垂在胸前一点一点,俨然正睡得迷迷糊糊。
“怀照月!”陆不系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脱口叫了他的大名,“你还敢在这里睡觉?!”
“哎?”怀照月被她这一嗓子叫醒,连忙揉了揉眼睛抬头。这一看,他顾不上回答陆不系,一脸惊吓地瞪着满身血迹的缘无寒,“缘掌门这这……这是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我师父受伤了,现在要赶紧下山找间医馆。”陆不系没好气地朝他飞了个眼刀。
缘无寒早已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搭着陆不系的手,不温不火道:“也不是很重的伤,怀公子无需焦急。”
“但也不是什么小伤吧。”怀照月蹙眉拾起一旁的拐杖,麻利地站起身来,“我知道城内有一间医馆,夜间也开馆,我这就带两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