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几句话,陆不系心中却惊疑不定。就算是实力高深的术师,看穿她的真身不足为奇,但这人竟然知晓“陆无求”的底细。她霎时沉下眉眼,目光如刀将少年从头到脚剜了一遍,确信这张脸在她三十一世的记忆中全然陌生,“你认识我?”
“认识……那当然。”少年笑着说,云淡风轻地道破陆不系的身份,“呼星召鬼城的魔女,我是来杀你的——”
他忽然朝陆不系踏出一步。然而未及他有什么动作,下一瞬,长刀压上他颈侧。
陆不系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举刀的姿势。这柄刀凶煞非常,她若是不小心手一抖,或许就会削下对方的头颅。
但她还不想杀他,反倒越发觉得这个人有趣。心魔依托恶念而生,对人心的感知也格外敏锐。然而无论是在街上的第一次邂逅,还是此时此刻,陆不系都没有从少年身上察觉到半点杀意——所谓来杀她,根本就是信口胡说。
虽然对方不像是敌人,但陆不系也不是任人戏弄的性子,不介意出手恫吓他一下。
只是明知她是魔女,却敢如此戏言,就连陆不系也摸不透这个人的性子。是自信她不会杀他,还是自信她杀不了他?又或者只是单纯没心没肺?
“好吧好吧,方才是说笑的,姑娘千万莫要生气啊。”少年瞬间便识趣地道歉,像是害怕似的稍稍偏头躲避刀刃,但那张容貌韶秀的脸上依然笑盈盈的,没有畏惧的神情,“我白天在街上遇见姑娘,看出姑娘有一大劫,才跟踪至此。”
陆不系忍不住讥讽一句:“当今的算命先生如此敬业,不惜性命也要来做我这桩生意?”
“没错,我确实是来为姑娘消灾。”少年郑重其事道,“不过,除了银钱之外,我也别有所求——因此,我要做的不是生意,而是一笔交易。”
陆不系瞥了被晾在旁边的黑猫一眼。从少年出现开始,猫始终弓着背,毛发耸立,瞳孔也缩成一条细线。虽说它现在只化作普通黑猫的模样,但真身也是修为数百年的大妖,此时却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戒惧。
“你是术师,却来跟邪魔做交易?”陆不系收回刀,隔着夜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青衣少年。
“术师又不像仙门一样有着斩妖除魔的职责,大多数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少年摊了摊手,诚恳道,“目前还没有人付钱委托我来消灭魔女,所以陆姑娘你无须担心。”
“我可不担心。”陆不系哂笑,心想就算我要死,也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不过在谈交易之前,双方都知晓身份才公平。说吧,你是谁,又是怎么认出我……还有陆无求的?”
这人既然称呼她“陆姑娘”,说不定连她跟陆渊止的本名也知道了。
“因为我出身于怀家。这句话足够回答姑娘的两个问题了么?”少年歪了歪脑袋,系发的发带随风飘扬。
怀家……陆不系蹙眉沉思。
术师没有修仙者一般的门派宗族,多数术师都是独自拜师甚至自学,也是孤身行走江湖。唯有怀氏这一族,代代皆为术师,而且无不天赋异禀。不过前世中追捕陆不系的多是仙门中人,她并未见过怀家的术师,只是听闻过他们的盛名——兴许正如少年说的,怀家没有接到来杀她的委托。
眼前的少年虽然年轻,但若是怀家之中的天才,能知晓她的事情,甚至悄无声息地跟踪她,倒也说得过去。而如果对方真像传言中一般天资卓绝,那么无论是敌手还是合作的对象,陆不系都很乐意接受。
“怀家之人,天生瞳色偏蓝,你为何不是?”猫出人意料地冷声开口。
它曾经就是被怀家的术师逼到走投无路,因而对那一世家的人格外厌憎。它对少年本能地感到了某种畏惧,也许就是出于过往的阴影。但这个人的言语真假难辨,还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喔,原来这里还有一只猫啊。”少年看似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还知道这种事。我们一族的确瞳色有异,不过我出门在外不想太过张扬,就施了个小小的易容术……和陆姑娘一样。”
他回眸望向陆不系,依然带着那种看不透的、好似真心实意的微笑。
月华倾泄而下。
宛若顺应某人的心意一般,笼罩天穹的云层往两边缓缓散开,明月照彻山野。在清如流水的月光中,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昭然淡去颜色。
不是“偏蓝”,而是纯粹的湛蓝,犹如天空与沧海,高远澄澈,仿佛能容纳千秋岁月。
——那真不像是一双凡人的眼睛。
陆不系望着那双眼眸,竟有一瞬难以呼吸。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刀柄。长刀似乎是响应着她莫名涌动的心绪,轻颤不止。
然后她才察觉到,不是刀在颤动,而是她的手在发颤。
“我名怀照月。”少年从容地开口,打碎了逼人的寂静,那双奇异的蓝色眼瞳犹如辉映月色,照出红衣少女微微呆愣的表情,“幸会,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