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是议论,是污蔑!”陆不系忍不住插嘴。
杻阳宗弟子不畏强权地梗着脖子,“我说得没错!你们就是仗势欺人!那一千二百金里不知有多少钱是昧来的呢!”
“哐”的一声,陆不系又一脚踩上凳子,“我们清平门天下第一,出得起一千二百金很正常。你们杻阳宗小门小户,出得起一千一百金才不正常呢!”
“你血口喷人!”杻阳宗弟子涨红了脸,“而且我们不过小声议论几句,若不是你出言挑衅,何至于到动手的地步!”
“我哪有挑衅?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我不拔剑,你们一群人也打不过我啊。”陆不系故意摇头晃脑地扭来扭去,“如果听了几句大实话就道心破碎,只是你们气量太小罢了!”
“你——”杻阳宗弟子气得要再次拔剑,又在缘无寒的目光下生生止住动作。
“只要没伤到人,都是小事而已。”缘无寒轻描淡写道,“冰晴坊损坏的器物等,便由清平门和杻阳宗各自赔偿一半价钱,之后我会修书给你们宗主。你们几个出言不逊,目无尊长,便罚你们在此静心思过三个时辰。”
杻阳宗弟子大为不服,“那她呢?堂堂清平门掌门,就这样偏私徒弟?”
“方才我徒弟不是解释过了么?她并没有犯挑衅之过,自然不必罚。”缘无寒平静说罢,凌空一点,各位杻阳宗弟子便被封住穴位,神态各异地定在了原地。
缘无寒再度转向赵老板,和蔼道:“稍后我会遣人来助冰晴坊打扫收拾。至于竞拍,既然最终是我徒弟出了最高价,‘入霜钟’便归我们所有了。不知琴在何处?”
“呃……”赵老板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地上,“琴被打碎了。”
坊馆里静了一瞬。
缘无寒感到自己的心短暂裂开了一瞬。他看着地上辨不出原貌的木头碎片,微笑道:“是谁打碎的?”
“呃……这个……”赵老板更加尴尬了,鼓足勇气道,“好像是您徒弟砸碎的……”
坊馆里又静了一瞬。
“失手失手,不小心的,真的是不小心的……”陆不系一改嚣张态度,弱弱地解释。
缘无寒没理会她,客气地朝赵老板道:“虽然琴碎了,但交易已成,一千二百金稍后送到府上。”
“太、太多了,八百金就够了!”赵老板又开始冒汗了。
“我徒弟既然出了一千二百金买下,自然不会抵赖。赵老板以后若是再搜罗到好琴,留待我一观便是。”
缘无寒保持着客气的微笑说完,旋即甩袖扬长而去,再没看陆不系一眼。
……
“师父,请喝茶。”
“师父,刚刚那一招剑应该怎么接啊?”
“……师父,你都三天没跟我说话了,也没笑过了。”陆不系耷拉着眉眼,软声软气道,“褚先生说笑一笑十年少,你就别板着脸啦。”
缘无寒面无表情地写着字,并不打算因为她的胡言乱语转变脸色。
不料他刚放下笔,陆不系瞅准时机,忽然扑上来一把扯住他袖子,可怜兮兮道:“师父你就原谅徒儿吧,别再生气了。”
缘无寒不好直接推开她,又被她缠住了行动,沉默了片刻,“你可知我为什么生气?”
见他终于开口,陆不系眼睛一亮,“因为……因为我害师父赔了一千二百金……”
“不是因为这个。”缘无寒咬牙,“是因为你打碎了‘入霜钟’!”
他本来就是爱琴之人,对“入霜钟”也慕名已久。当看到珍贵的古琴成了一地碎片,他难得感到了一丝心痛。
“徒儿真的是不小心的……师父你要是气不过,就也把我砍碎了给琴陪葬吧!”
缘无寒瞥了她一眼,手掌一翻,召出了清平剑。
“等等!师父你不会真的要砍我吧!我只是说说的……”
陆不系吓得一缩,改为抱住了他的整条手臂。
“松手。”
陆不系马上乖乖撒手,垂头丧气地跪在了地上。
被她这么一通胡闹,缘无寒心中的怒气也消散了一些,但依然冷冷道:“说到钱,我让在你在一千金以下出价,为何会出到一千二百金?”
“因为……徒儿知道师父很喜欢这把琴,所以想要再争一争……”
“怎么能因为一时意气而冲动?你可想过若是为师恰好只有一千金,多出的两百金要怎么办?”
“那、那我就把自己卖给冰晴坊抵债!”
“要是把你用两百金卖给冰晴坊,不还是我亏了?”缘无寒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陆不系无言以对,片刻后小声重复:“徒儿知错了,师父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委屈,低着头泫然欲泣。就算知道她这副模样大半是装的,缘无寒还是叹了口气,“算了,起来吧。”
陆不系犹犹豫豫地起身,偷瞄他的神情,“师父你不生气了?”
“还不允许为师生气几日么?好了,我不生气了,免得你说为师气量狭小。”缘无寒摆了摆手,“你也缠了为师三天了,出去吧。”
“师父最好了!”陆不系喜笑颜开,忽然又扑上来抱了他一下,然后飞快跑走了。
只留缘无寒无奈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过纵容,以至于徒弟越来越没大没小。
*
忆及旧事,缘无寒不由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后翻阅。
簿子只记了小半本,他随意地翻过后面那些空白纸页,却蓦然见最后一页画着一幅小画。
很难说那究竟是画还是草稿,仅有寥寥几笔,却无疑能看出勾勒的是他的身影。
角落题着两句诗,字迹分外漂亮。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
仿佛一阵微风拂过,经年来平静无波的水面随之泛起微弱的涟漪,粼粼一闪。
缘无寒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簿子。他敛衣在床边坐下,目光复而落在陆不系身上。
当时他匆匆赶到江州城,只见游祈和傅慕良皆死状凄惨,而陆不系亦倒在大雨中。
一向活蹦乱跳的少女从未如此虚弱衰败过,宛若绚丽的春花骤然凋零,直令他心惊。
经过褚这几天的调理,眼下她的面色总算不再像是濒死之人了。待怀家少主设阵,过不了多久,自家徒儿想必便又能恢复神采奕奕的样子,继续撒欢胡闹。
你我的相遇千载难逢,离别却犹似在朝夕之间。
……好在,他跟她应当暂时不会离别了。
缘无寒忽然看见陆不系手腕上戴着的那根彩绳手链。这根手链样式朴素,称不上好看,不像是陆不系会喜欢的饰品,不知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他虽然调查过陆不系的身世,一年下来也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此时却发现关于这个徒弟,他好像还有许多未曾了解之处。
她是否有所忧,是否有所求?
也许……师徒之间更加交心一些也无妨。
想着这些,缘无寒轻轻抚上那根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