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手牵起了陆不系的手。
被牵住手的瞬间,陆不系发觉自己又能活动自如了。她顾不上怀照月,立即抬眸看向缘无寒。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手中长剑势欲待发,却宛若千载凝结的冰雪,和天际灿烂的夕阳余晖一同分毫不动。
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陆不系当即迈步,意欲上前夺过缘无寒手中的清平剑。然而她的手却被怀照月牢牢握住。
这点力道陆不系自然能轻易甩开,但她察觉到怀照月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于是停下脚步,回头一扬眉。
怀照月还是微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抬起另一只手掐了个诀,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转眼间,两人已经置身于一间小屋内。
陆不系立刻认出这是怀照月的“家”。她正要开口疑问,怀照月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即使现在松开,依然在陆不系的掌心留下些许凉意。
“我先休息一下,别动屋子里的东西……”
不像通常那样巧言令色,怀照月径直扔下一句嘱咐,嗓音难掩虚弱。他自顾自走向桌椅,似乎想要落座暂歇,然而方才迈出两步,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昏倒过去。
陆不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拍了拍他的脸,“怀照月?”
少年面色苍白,似是累极,沉沉不醒。
陆不系环顾四周,拖着怀照月来到床榻前,把他放在了床上。触及他偏低的体温,想了想,又好心地抖开被子,严严实实给他盖上。
虽然正是夏季,屋中却并不闷热。也许是因为此处本是幻境,所以无所谓季节之分。
安置完怀照月,陆不系转过身,也走到桌边坐下,托腮看向蹲在窗边的黑猫,“你怎么也在这?”
猫轻盈一跃,跳到了桌子上,跟她面对面,“我若是不在此处,岂不是已经被缘无寒大卸八块了。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陆不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上虽然沾了不少血迹,但皮肉上的伤口已经因为魔息在快速愈合。
她摸了摸猫脑袋,促狭道:“可以啊,没想到你什么时候跟怀照月打好了关系,竟然能让他记挂着你,把你也救了出来。”
“我看他记挂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吧。”猫抖了抖耳朵,淡淡道,“他突然匆匆忙忙来抓我,说计划就要成功了,让我先在这里避一避。不过——”
猫眼盯着陆不系的脸。魔女嘴角虽然挂着微笑,却并无半分喜色。“计划失败了?”
“是啊,就差一点。”陆不系忿忿地捶了一下桌,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好歹没被缘无寒逮住。”
“那……之后怎么办?”猫声音中有些迟疑,“以后是不是回不了浮浪山了?”
陆不系敏锐地听出了猫话语中的一丝不舍,“怎么,你还真想在浮浪山上待一辈子?吃里扒外的家伙!”
“我这是吃外扒里。”猫认真道,“而且褚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啊。”
猫天性高傲,难得这样直白地称赞一个人。陆不系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没错……”
“你应该没有舍不得吧?”猫又说。
“怎么可能?”陆不系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谁啊,给口吃的就会一往情深?”
她漫不经心地回忆起过去这一年,回忆起在浮浪山上遇到的那些人。
游祈,傅慕良……与她最亲近的朋友,已经死了。
十二纾,缘花落……她与这两个人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熟识,也许之后还会再作为敌人见面吧。
褚……这个古怪的医师似乎不怎么在意正邪,说不定以后还能找他帮忙。
至于缘无寒……
陆不系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往怀中一摸,发现她一直随身揣着的那本“师父喜恶习惯簿”不见了,随即才想起应当是褚替她换衣服时拿出来了。
那可是她日复一日仔细观察缘无寒得到的情报!要不是江州一事太突然,原本日后还会有别的用途……算了,反正那些情报她也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舍不得么?
现在她身上穿的衣服是褚给她换上的常服,簿子丢了,镜花剑也碎了,清平门竟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哪怕要睹物思人,也没有遗留之物。
像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一切杳然无踪。
……还算是一场美梦吧。不过,她自然不会沉溺梦中,也不会有什么舍不得。
陆不系勾起一抹冷笑。
师父……下次再见时,是否会决出生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