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缘无寒绝不会心软之后,陆不系不再尝试开口求情——至少缘无寒教她的一件事没错,那就是交战时不要分心说话。
她刚刚分心的刹那,便被清平剑猝然削去了一片衣袖。陆不系不得不聚精会神,全力应付起缘无寒的进攻来。
她被陆渊止所伤的躯体和灵脉都已经痊愈如初,甚至因为褚给她灌下了不少补药,灵力还比平常充沛了不少。过去三十世中,陆不系对缘无寒的剑招便已有所了解,而现在历经一年的陪练,更是几乎对缘无寒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
可是,就像那每一日的练剑,就像一年前她与缘无寒的那场切磋,就像过去无数次的交手。
无论陆不系如何挣扎顽抗,依然节节败退。
镜花剑已经完全释放出它凶煞的本性,吟啸之声如厉鬼悲号,剑光暴涨,意欲见血。但在清平剑的威势下,那点凶狂只像是苍鹰爪中的虺蛇,再怎么翻腾噬咬、凶相毕露,终究摆脱不了压制。
附近的弟子们已经全部散去,或许因为缘无寒的命令包括门中的所有人,甚至没有司枢和司教来插手这一战——也无人有能力插手其中。陆不系一心应对缘无寒密集的攻势,也难以再抽身去浑水摸鱼。
空荡下来的浮浪山上,仿佛只剩下这一对曾经的师徒。
四周无人,缘无寒也不再被掣肘,出剑越发风行雷厉。两人的剑风横扫而过,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崩裂,四方的楼阁屋宇不时被余威波及,纷纷垮塌碎落。
清平剑又是一剑斩下,陆不系惊险地侧身躲过,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大殿被这毫无收敛的一剑径直劈成了两半。
雄伟堂皇的殿顶轰然陷落,尘土四起。待腾起的尘烟渐渐消散,在断壁颓垣中赫然有金光闪烁,隐约可见金身塑像半张慈眉善目的脸庞。
——这个暴君,拆起家来不管不顾,连三清殿都毫不避忌!
陆不系在心中暗咒缘无寒日后必遭三位天尊惩罚,转手一剑刺去。可惜天尊的报应来得没那么快,剑刃相撞,她这一剑还是被缘无寒轻易挑开。
天色骤然明亮起来。九十九道透明的剑影在上空凝聚成形,宛若泱泱星辰罗列成阵,剑意沛然,威凌天地。
然而漫天剑阵尚未发动,下一瞬,妖异的大火冲天而起,刹那吞没了所有剑影。
在焚尽一切的大火中,唯有清平剑清光依旧。
缘无寒召出的剑阵被魔女的火焰焚毁,而陆不系的火同样破不了缘无寒的驭水护身。
哪怕术法搅得天翻地覆,她与他的一战,最终只会以真真切切的刀剑穿身结束。
陆不系一边挥剑攻防,一边在心里默数。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第三十二剑!
她直接以手掌抹过剑刃,鲜血顿时从划破的伤口中流出。镜花饮血,刹那剑光大盛,逼退了袭来的清平剑。
下山之前,缘无寒曾提醒她别忘了回来后的考核。而此刻两人间的交手,仿佛冥冥中应验了一年之期。
陆不系的确比一年前多接下了一剑。但这不是师徒间的考核,缘无寒不会就此收手。不容陆不系喘息,下一剑又至!
接下第三十二剑后,陆不系胸腔内气血翻涌,近乎力竭。闪避已经太迟,她咬牙切齿,催发所剩无几的灵力,继续迎上了这一剑。
铛——!
比过去更加清脆的金铁声响起,凄厉不堪入耳,犹如哀鸣。
陆不系硬生生接下了第三十三剑——她原本是接不下的,然而镜花剑强行替主人挡下了这一击。
即便是天下名剑,剑灵耗散,也只堪堪挡下了一击。
弹开清平剑的瞬间,镜花剑也就此碎裂。
崩碎的剑身就势飞散。四溅的碎片映射着火光与天边艳烈的晚霞,宛若血花绽放。
峥嵘栋梁,一旦而摧。水月镜花,无心去来。
这柄铸就以来就为了杀戮而非退敌、背负着死亡而非胜利的剑,在最不祥的剑主手中,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迎来了不祥的结局。
仿佛也昭示着赠剑之人与执剑之人的结局。
那段由虚伪诳骗而起,苦心经营的师徒情谊,从未在魔女的心中留下过痕迹;而仙门掌门的心或许曾为之有过动摇,但从此以后也只剩下冰冷的憎恶。
言笑晏晏也好,些许温暖也罢,终是一场镜花水月。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皆为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