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止往侧里让了一步,避开直冲心口的长刀。他反手捉住刀柄,闲适得犹如接住一枝落花,“为什么要用我的刀?”
“要是用我自己的剑,很容易被发现是我下的手啊。”陆不系白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那把刀?”陆渊止轻蔑地打量着她提在手里的剑,“这柄剑用得顺手么?不如我锻的刀吧?”
“是么?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把剑。”陆不系抚摸过剑刃,用挑衅的语气道。
“这是在跟我置气么?”
“我爱用不用,你管我?”
陆渊止双眸轻轻眯起,看不出是笑是嗔,“管教妹妹也是哥哥的责任。还是说,有了别的男人当师父和师兄,就要抛开哥哥了?”
“怎么会呢,就算你把我赶出家门,我们也是水浓于血的兄妹呀。”陆不系阴阳怪气地回击。
“说来……你手上这根手链是谁送你的?”陆渊止目光偏转,落在她手腕上的彩绳手链上,“好难看,那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啊。”
“我的小情郎送我的,你嫉妒啊?”陆不系故意抬起手腕晃了晃。
“我只是关心你啊。”陆渊止停顿一下,真的弯眸笑了,“你的两个同门都死了,你要是不受点伤,也说不过去吧?”
“我自然有——”
陆不系话未说完,绯色的长刃已经洞穿了她的腹部。
与被清平剑刺穿时不同的、久违的疼痛迸发开来,几乎让她感到一丝……怀念。
魔星那双秀丽却比过去更为冷厉的眼睛望着她,漆黑的眼瞳中没有映出任何感情,仅仅是戏弄玩物时的嘲谑。
陆不系松手扔下镜花剑,另一把绯红的长刀现于手中。下一瞬,见止刀同样捅入了魔星的身躯。
*
“你一把我一把,很公平吧?”
……
“对了,作为礼物的一部分,你的那把刀我已经起好名字了。”
……
“前朝的《诗》中有言: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虽然很有文化,但跟这把刀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寄托了哥哥对你美好的期盼。希望你……”
*
两柄出自一炉的长刀交错,分别没入魔星和魔女的躯壳中。
鲜血混着雨水经流刀身,滴落到她握刀的手上,陆不系忽然欢畅地笑了。
在这场大雨中的第一眼,在过去三十世的生生死死再不复见中,她本以为她和陆渊止之间的关系已经断裂。
但这一刻,触碰着彼此的鲜血,仿佛证明他们之间依然血肉相连。
真是奇怪,明明不是亲兄妹,她却想到了血肉相连这个词……也许是这样互相伤害过太多次,在无数伤口中,血与肉也不知不觉融合了些许。
陆不系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或许是在嘲笑,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兄妹,即使没有爱和恨,他们终归被彼此牵绊。
这一线牵绊并不温暖,也无法称之为重要,只是割舍不绝地存在着,自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天起。
她声嘶力竭地笑着,咳出一口血,“我还以为你要杀了我呢。”
虽然同样被捅了一刀,陆渊止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他抽回刀,接着抓住陆不系的手腕,缓慢地从自己身体内拔出了见止。
长刀在魔女手中消散了形迹。即便在这时,陆不系也神思清晰,没忘了见止绝不能被其他人看见——虽然她也不确定会不会有别人赶来。
缘无寒知道此刻他们死伤惨重么?怀照月又预料到了这场意外的相逢么?
她用最后的力气将刀纳回心府,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
雨水接连不断地坠落,终于打湿了她蜿蜒散乱的长发和衣衫。
“我之前应该说过吧,我会当心不要把你杀掉的。”陆渊止淡淡的声音随大雨从上方落下。
“我还以为……那是过去的事了……”陆不系含糊地喃喃道。
她听到魔星似乎笑了一声,接着视野中阴沉的、雨流如织的天空忽然被一片红色遮住。
陆渊止已经离开了。离去前,他扔下了那把对他而言本不需要的伞。
疾风骤雨中,那把纸伞却没有被风吹走,就这样静静地替陆不系挡住了些许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