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完要事后,孙权顾念周瑜舟车劳顿,不多留他,由他尽早回府。可周瑜退出去后,孙尚香却在门口拦住了他。那副表情,明显是有一番话非说不可。
周瑜近乎慈祥地看着她:“主公体谅我的身体,你却不体谅?”
这自然是玩笑。不过孙权府邸不是个任由他俩谈话的地方,于是周瑜邀孙尚香来到自己府上。说是他的府邸,其实他没有多少日子是在这里的屋檐下度过的。这座宅邸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小乔一人照看。
在门前迎接二人的也是小乔。她一身水绿色常服,鬓发上斜插了几根玉钗,眉目如画,因喜形于色而洋溢着明媚。她自然是打扮过的,但一套装扮并没有让人拘谨的庄重,而是自然温婉,让人怀念起居家无事时悠闲惬意的心情。从紧锣密鼓的战场前线回来的人,最需要这种心情。
周瑜返回京口后并未先回府,于是小乔便一直守着灯烛等待。两人阔别许久,相见时情难自已,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可有旁人在场,也不好过于亲昵。这反而闹得此时本不应在此的旁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叨扰小乔姐姐了。”孙尚香致歉。
小乔甜美一笑,转而牵起她的手:“见外的话!你和公瑾是不是有什么要事?私事岂能先于公事?你们快些进来吧。在至尊那儿是不是喝酒了?我给你们备了热茶,醒醒酒。”
周瑜很欣然:“谢谢贤妻。”
他又低声私语:“是不是瘦了?”
小乔斜睨了他一眼:“哪有你瘦的厉害?外面的事可操心多了。”
两个人窃窃私语的模样,仿佛只要孙尚香一走,他们就可以再话巴山夜雨时畅谈一晚上。这么走走聊聊来到正厅。
庭堂整洁典雅,装饰少到了似乎主人随时会搬离。不知是谁拿的主意,将这里布置得如此素净,难见生活痕迹。
孙尚香落座在客席上,心想还是不要兜圈子耽误人家时间为好,于是不多寒暄,直入正题。
“公瑾兄,我与刘备已经共处了两个多月,期间遇到了不少事,让我心里有些纠结。为了削弱他反抗我们的力量,我用了些计谋,甚至想过若他执意离开,便除之而后快。不过,我身边有人说,我这样做虽说符合我的目的,却违背了道德——单单对我,刘备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就算要对他动手,计策也不该是我来出。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在思考,我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呢?”
周瑜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听完,颇带玩味地问道:“欲除之而后快?小妹也有这等魄力了。”
“只是想法,若是不得兄长支持,我也不敢做的。”
下人将茶端了上来,清香四溢。周瑜抬手示意孙尚香饮茶,平平心神。
“小妹是想说,自己用了计谋,却为计谋的后果而担惊受怕吗?”
“是的。坦白说,刘备对我无论是礼节还是态度都很友好,单看他这一个人,我很难决然对他下狠手。可对整个江东来说,他又是不得不提防的对手。我加害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不处理他,又辜负了自己的责任。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
周瑜平静地安慰道:“小妹年纪轻轻就经历这种事,心里矛盾也是应该的。”
“不,”孙尚香立即反驳道,“是我太没用。两位兄长、还有公瑾兄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却还在这犹犹豫豫...”
“谁在这个年纪,面对重大抉择,心里都会犯怵。没人例外,”周瑜说道,“但最后,事情还是得做,决断还是要拿,所以哪怕犯怵也得克服过去,把回味留到之后。克服过去就好了。像我现在,做事情没有什么挂碍,无所畏惧,遂意行事。做下的决定也很少反悔,做了就不再想它。”
孙尚香急问:“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周瑜的目光悠悠飘向远方:“大概是因为我坚信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能让我离我的目标更进一步吧。我的目标是屹立不倒的,所以我的抉择也是不可撼动的。只要我还在前进,我就不后悔。”
孙尚香听得一知半解。
周瑜回过神来,笑笑:“老实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实在是太疯,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会震惊,当时怎么会那么不要命、那么孤注一掷。所以,我实在没什么资格教导你这个年纪该有什么心态。”
“不,不是的,听了公瑾兄的话,我总是受益匪浅,”孙尚香追问,“不过我很好奇,公瑾兄口中的目标是什么呢?”
“啊,”周瑜夸张地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看得出来呢!”
“啊?”
他也抿了一口茶,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红了些,使得他的笑容更为明朗。他要说的话似乎已在在心里重复了很多次,不然不会在鼓弄唇舌时如此娴熟:“瑜与孙氏福祸共之,只愿见江东日益壮大,主公雄踞一方,进而进取天下而已。若有生之年能得偿所愿,虽死无悔。”
孙尚香险些撞倒桌上的茶杯。她知道孙权与周瑜俱怀雄心壮志,却不知他们的眼光已然不仅限于雄踞东南,而在天下;她也知道周瑜忠心耿耿,却不知他愿意为他们家做到这样的地步。
因为对这理想执着不易,所以才不悔每一个决定吗?他哪里还有什么私人的感情,他已将自己全部献给了自己的理想。
孙尚香油然敬佩,敬佩后是感伤和自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