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不是夜晚了。
“想过,我们有坐下好好聊天的时候吗?”储驯问。
谢凌空道:“不算吧,毕竟我大部分时间还是站着的。”
储驯低头笑了声,随后整个人彻底趴在沙发上,他身量高,沙发不足以让他躺直,于是储驯膝盖微微屈起,双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脑袋压在胳膊上半趴着。
整个人将沙发牢牢占据,压根没留下另一个人坐的地方。
这都不算反客为主了,这是打算把原本的主人赶出去的架势。
好生嚣张。
“既然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当老师的现在就给你上一课。”储驯好整以暇,半掀起眼皮,“你的第一堂课就是,怎么把我从这个沙发上赶下来。”
几乎是储驯尾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谢凌空身后的触手便朝他扑过来,七手八脚的绞住他的四肢,却又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向后摔去,又被谢凌空硬生生控制住,张牙舞爪停在半空。
谢凌空微微眯起眼睛。
储驯抬起下巴,对他笑了笑。
储驯这个人总是能精准的在谢凌空的神经上蹦迪,牵一发而勃然大怒,即便经年已过,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谢凌空的思绪仍旧止不住的被牵着走。
他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却依旧无法改变。
心底的火苗陡然拔的老高,触手当时就再度扑了过去,这次倒是进步斐然,虽然没把储驯怎么样,却成功拔下来一根头发。
一根储驯的头发。
储驯抬手轻轻捋着被弄得有些凌乱的发丝,似乎是在夸奖:“有进步。”
谢凌空觉得他在阴阳他。
没有人的进步应该是成功从别人脑袋上拔下一根微不足道的头发丝。
没有人。
没!有!人!
“旁人注射药剂之后要么死,要么变强,而你不一样。”储驯将头发尽数拢到胸前,深蓝色的发丝堆叠,衬得那张脸更加雪白,“可是谢凌空,你不一样,你变弱了。”
谢凌空从前用的武器是自己精心打造的机械触手,数百个日夜仔细打磨修改,无数次战斗历练磨合,那副植入在体内的机械骨骼早已跟真实的骨骼一样熟悉。
熟悉的机械触手被新的血肉取而代之,肉身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如今不会再有数百个日夜,让谢凌空与这些触手熟悉了。
拔苗助长虽不好,却是此刻唯一有效的办法。
“不是都准备去死了吗?”谢凌空笑了声,运用这些触手远比他所想象的更要费力,短短两次,不过四五分钟的时间,他额头便开始往外沁出汗珠,“既然都准备去死了,还管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明明都和你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储驯压根没打算死。
这个人活得不容易,死亡边线上挣扎那么多次才活到如今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还没发生的未来就去寻死觅活?
分明就是又在想着什么招数,在这里准备麻痹人呢。
“这世上和我没关系的事情多了去了,可我想管的事也多的很。”储驯坐起身来,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没办法,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这辈子也闲不下来。”
他目光落在谢凌空的脊背上,“进化的方向与自己惯用的武器相似,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偏你自己是个榆木脑袋,这样的运气砸在自己头上也不知道怎么用。”
“你嫉妒?”
“对。”
谢凌空愣住。
储驯或许不知道此刻自己在说什么,或许他明白的很,无论是哪种结果,此时此刻的谢凌空都无法想象。
他只是略有些怔愣的看着这张脸,盯着这个人,听着那张嘴巴吐出那些自己认为不可置信的语言。
“我嫉妒你。”储驯发出一声叹息,似乎真的遗憾至极,“你的运气总是这样好,好到令人有些生气。”
“你注射的药剂,是无数人死亡之后的改良,你也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进化过程,你太顺了。”
“谢凌空,你敢想象这个数字吗?”
谢凌空不语。
储驯仍在继续道:“造神计划的人一直在寻找他们心目中最完美的实验品,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是你。”
谢凌空瞳孔骤缩。
“我出来之后就查过你,在精神海破碎之后你就被赶出了谢家,一个丧家之犬,一个从前明里暗里得罪过那么多人的富家少爷骤然落难,多少人想踩你一脚,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
谢凌空道:“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的不够多。”储驯抬起手,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在谢凌空的注视下从指尖处开始泛起寒气,指甲变深变长,储驯轻轻晃着手指,似乎是在欣赏。
“你知道哪些人想要你生,哪些人想要你死,哪些人想要你生不如死,却并不知道……还有一部分人,对你这具血肉有怎样的心思。”
“你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是我的某次盘中之餐。”
幽灵似的人风一般贴到谢凌空耳边,声音低柔的宛若最婉转情人的低语。
谢凌空没感觉到暧昧,倒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气杀意扑了满面。
真真是好重的杀气。
可是谢凌空砸吧着嘴唇,却忽然品出一股别的味道来,当即转了眼眸站直身子,好似发现新大陆般盯着储驯那张脸。
舌尖抵在锋利虎牙上方,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令谢凌空的大脑更加兴奋,他偏过头去,耳廓几乎擦着储驯的唇,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谢凌空睁着眼,瞳孔缩到常人不该有的地步,盯猎物似的盯着储驯,忽然发问道:
“储驯。”
“你在不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