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陈瑶筝放开那只牵制他下颌的手,沈之唤的神情乱了一瞬,很快又调整好。
“那臣妾换个问题,”陈瑶筝说,“这些年臣妾久居丹阳,陛下心中何感?”
沈之唤仍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念辰。”
沈之唤的心像是被钝物锤了千百下,陈瑶筝这样问他,对他,也太过残酷了吧。
他心中何感?
沈之唤椎心泣血。
沈之唤肝肠寸断。
沈之唤......饮恨吞声。
这种有苦说不出,有怨不能发,有泪不能流的委屈,他,无一人可诉。
如果老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把她锁起来,找这个世界上最炉火纯青的铁匠,打造一双最坚固的铁链,将她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陈瑶筝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耐心的人,她没有心力在这跟沈之唤来回拉扯,决定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陈瑶筝最后问:“你想过我吗,这些年。”
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敢承认,那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之唤尾音发颤,字字泣血:“你不能问我这个问题,不能。”
她远在丹阳的每一天,他无时无刻都在想她。
现在,她怎么能问得如此轻描淡写。
就好像,这些年独守长定殿,尽心尽力抚养他们的孩子,是他理所应当的一样。
看到沈之唤眼睛里那团化不开水雾,陈瑶筝都懂了。
陈瑶筝轻轻推开他:“我先走了。”
“想过。”沈之唤看着她的背影,“无时无刻都在想......”
陈瑶筝停下脚步,她想起不久前沈之唤刚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沈之唤站在原地:“你呢,有想过我吗?”
陈瑶筝努力回想着这些年的边关生活,努力想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但对于陈瑶筝来说太久太久了,她能给到沈之唤的只有四个字:“不记得了。”
听到她的答案,沈之唤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记得了,总比“没有”两个字来得不那么伤人些。
“你不能走,”沈之唤挡住她的去路,“我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身为皇后,得留下陪我。”
陈瑶筝蹙眉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沈之唤不可能无缘无故装病,他有何目的。
“不做什么,只是想带你和念辰出去转转。”沈之唤固执地说。
这一晚,陈瑶筝留在了长定殿。
紫檀圆床边私设一张小榻,沈之唤平躺在塌上,一室寂静。
夜,格外漫长。
本应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沈之唤却觉得他们相隔万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瑶筝对着梁顶说了一句:“沈之唤,辛苦了。”
这么多年,辛苦了。
尽管知道沈之唤早就睡着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轻。
“其实,你也可以委屈。”陈瑶筝自言自语。
“我会补偿你的。”
又过了很久,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快要入睡的陈瑶筝突然听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沈之唤没有睡。
他......在哭吗?
他都听到了。
次日清晨,京都城外晨雾未散,一驾形制考究却不张扬的马车悄悄驶离京都。
马车一路往北,天气越来越寒冷,唯有马车内一室温馨。
陈瑶筝带了各式各样的棋盘,她和小念辰联手,几天下来,沈之唤只侥幸获胜三次。
十五日后,马车抵达长平。
长平,长平,寓意长治太平。
但长平偏偏是这个大陆上最混乱、最无序、最暗流涌动的法外之地。
长平位于燕、齐、辽三国之襟,不受任何一国管辖,这里三教九流齐聚,同时也拥有这片大陆上最大的情报黑市。
在这里,只要金子管够,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抵达长平的第一天,她们来到当地最大的酒楼,听风楼。
沈之唤订了二楼临栏的雅间,稍稍侧目便能将一楼大堂尽收眼底。
能出现在听风楼的都不是单纯来这吃顿饭这么简单的,一楼人来人往,人声嘈杂,陈瑶筝想不明白沈之唤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还要带上小念辰。
她不经意往楼下瞥了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陈瑶筝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初,往小念辰碗里夹了一块炙烤羊肉。
一楼门厅,一白衣公子在人群的簇拥下款款走进来,肩上的白狐大氅衬得他姿容胜雪,和听风楼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与沈之唤高高束于脑后的发冠不同,沈书的三千乌发半披落在身后,仅用一白色布带紧缚。
沈书怎么会在这?
陈瑶筝假装整理衣襟,往楼下又看了一眼,不知是巧合还是...沈书一行人就坐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和他同坐一侧的是一个身着异装的女子,那女子个头不高,尖尖的瓜子脸上长了一双如皓月般又圆又大的眼睛。
两人挨得很近,正低头交谈着什么。
“娘亲,您尝尝这个。”小念辰用小瓷勺挖了一勺冰酪递到陈瑶筝嘴边。
陈瑶筝张口含下,抬头的时候有意在沈之唤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沈之唤专注吃饭,想来是没察觉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