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妈妈?”他啜泣着,“为什么?”
因为你是白兰的孩子。
因为你摧毁了我人生中最后的希望。
因为我没有一秒钟期待过你的出生。
因为我憎恨那个怀上他孩子的自己。
“可我也是你十月怀胎生出孩子啊。”稚嫩的童声带着哀怨,“我曾经那么信赖你,依恋你,那么渴望你的关爱和怀抱,结果最后你竟然没有一丝犹豫。”
“妈妈,你竟然没有一丝犹豫。”
他又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条件反射地踢开了他。
犹豫?
我为什么要犹豫?
所谓的老天,神明,让我沦落至此的时候,他们犹豫了吗?
那具躯体踉跄着跌倒在地,哀怨的哭声渐渐变成凄厉的笑。
我想离开,却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压制住,分开了我的双腿。
我回到了产房。
那个恐怖恶心的刑场!!
我正穿着难看的病号服,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洗娃娃一边发出刺耳的哀嚎,一边缓缓爬向我的两腿之间。
“既然妈妈从一开始就不想生下我,那我就回到你肚子里好了。”
小畜生。
我咬紧牙关,动用全身的力气摆脱束缚,一脚踹开他,跳下手术台,果断跑出了产房。
走廊两边爬满了无数洗娃娃,每一只都在对着我哀泣哭嚎,我没有一刻停歇,拼了命地往前方奔跑。
可无论我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口。
漆黑幽长的走廊,根本没有尽头。
最终,我筋疲力尽地瘫软在地,慢慢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洗娃娃并没有追上来。
然而,没等我松一口气,便听见自己肚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妈妈,怎么不继续跑了?”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小腹不知何时隆了起来。
那圆圆的形状,就像是,一颗人头。
掀开衣服,我的肚皮上正印着一张熟悉的,孩童的脸。
眼睛像白兰,鼻子像我。
突然间,我很想笑。
无力,颓丧,自嘲地笑。
宝宝,如果你真的爱妈妈,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消失呢?
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是如何怀上你,又是如何生下你。
滔天的恶心,与滔天的恨,每分每秒都在侵蚀我。
即便死了,也要爬到地狱里吵我,闹我,缠着我。
我知道,你只是想要妈妈的爱而已。
我知道,你有多么委屈,多么无辜。
妈妈知道的。
宝宝,妈妈知道你有多难过。
可是,对不起,任何与白兰有关的东西,我都必须销毁,清除。
包括我自己。
这一次,他终于对我死心了。
那些喜欢我、在乎我的人,最终,一定会对我死心。
无所谓。
无所谓!!
啊啊啊啊啊啊!!!
全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观影室沉默的可怕,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 -ˋ?????ˊ-
猛地惊醒时,后颈还沾着噩梦的冷汗,眼前却不是漫山惨白的铃兰,是熟悉的黑色制服。
云雀恭弥的手臂正环着我的腰,指节带着他惯有的、偏凉的温度,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节奏慢得像哄着受惊的幼兽。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傲,他的眉峰放得很软,连眼尾那点锋利都磨平了,垂眸看我的时候,瞳孔里盛着细碎的光,是我在无数个绝望夜里不敢奢望的温柔。
可这温柔太烫了,烫得我本能地想抓住,又怕一碰就碎。
我疯了似的抱紧他,指甲狠狠掐进他背脊的布料里,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脊背的弧度,然后凑上前,咬上他胸前的制服——布料被我咬得发皱,接着是皮肉,铁锈味瞬间漫进嘴里,咸得发苦。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在破坏,是在确认这怀抱是不是幻觉,希望…希望他认清现实,认清我是怎样一只可怕的怪物!!
然后…
然后…
放弃…
可他没推开我。
他的手臂只是紧了紧,指节扣在我腰后,却没挣开;胸口被我咬得渗出血,染黑了一片制服,他的呼吸都没乱半分,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只拍着我背的手,轻轻抚过我汗湿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头失控的小兽。
没有痛呼,没有斥责,连一句“失礼”都没有。
他就任由我抱着,任由我啃咬,任由我把他的温柔当成救命的浮木,攥得指节发白。
我松了口,嘴里还留着血的腥气,头埋在他颈窝,不敢看他胸前的伤。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交缠,他的呼吸很稳,我的却还在发颤。(云雀恭弥:………)
窗外的晨光慢慢漫进来,金粉似的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黑色的制服上,连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沾了点暖意。
可那光像有边界似的,明明就在眼前,却照不到我身上——落在我手臂上时,只剩一片凉,连他怀里的温度都穿不透我骨子里的冷。
我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得像鼓点,可我却觉得自己正往下坠,坠进比噩梦更深的深渊。
他的怀抱明明那么近,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我抓着他的衣服,像抓着一根断了的绳子,怎么都爬不上去。
天,亮了。
可天亮有什么用呢?
光暖不了我,他的温柔也暖不了我。我还是那个在噩梦里追着白骨哭泣的人,哪怕此刻被他抱着,也只是在另一个更华丽的囚笼里,望着天亮,望着不属于我的温暖。
无人能救我…
因为我早已死去多时。
每当我觉得幸福、开心、满足的时候,脑中就会有清娘的声音冷冰冰地提醒我:不,不可以。
幸福是妥协,开心是背叛,满足是麻木。
因此,我必须找个东西恨一下才行。
恨谁呢?
老天?世道?命运?
渺小如蝼蚁的我,怎么斗得过他们?
于是,我只能去憎恨同为蝼蚁的你。
恨到赌上自己的人生,毁掉你,也毁掉我。
无所谓。
你有罪。
所以我本来就应该恨你。
所以,我没有做错,对吧?(中岛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没有一丁点声音。
窗外也根本没有阳光,而是压抑的,诡谲的,一望无尽的黑。
没有太阳,没有云。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