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大厅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将夏末午后那股黏腻的燥热牢牢隔绝在玻璃幕墙之外。冷气顺着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漫下来，拂过每个人的皮肤，却驱不散兴欣战队一行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沉闷。他们坐在靠窗的休息区，几张深蓝色的航空座椅被占得满满当当，脚边的行李箱整齐地码成一排，有印着战队logo的定制款，也有队员们用了多年的旧箱子，拉杆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都透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不寻常的安静。
陈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脚杯的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杯中的柠檬水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归于平静，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的思绪。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外停机坪上那架正在检修的飞机上，机械臂发出规律的嗡鸣，远处的地勤人员像蚂蚁般忙碌着。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回第一次在兴欣网吧见到叶修时的情景——那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的男人，窝在最角落的机位里，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堆了小半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可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屏幕上的角色如同有了生命般，在荣耀的战场上闪转腾挪，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得让人咋舌。那时的她，只当他是个沉迷游戏的普通网管，谁能想到，这个被嘉世扫地出门的“退役老将”，能在短短几年里，带着一群看似散兵游勇的队员，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捧起那座象征荣耀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可现在，这位被誉为“荣耀教科书”的男人，却转身投向了和平精英的战场，这让她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心里像堵着块浸了水的海绵，又沉又闷。
“果姐，喝口水吧。”乔一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层薄薄的水汽。刚在候机厅的充电站旁，他特意给战队的账号卡都充了月卡，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框里，“您的好友[君莫笑]已离线72小时”的字样刺眼得很，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叶修当年教他的第一个战术“迎风布阵”，他到现在还存在战术板的第一页，连标点符号都没改过一个，总觉得那是自己电竞路上的启蒙钥匙。
陈果接过水，却没拧开喝，只是捏在手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一架客机正缓缓滑向跑道，随即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直冲云霄，巨大的声响透过玻璃传进来，震得窗沿微微发颤。“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们会不会是被挖走的？和平精英那边是不是给了天价签约费？毕竟现在射击游戏火得厉害……”
罗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份整理好的和平精英职业联赛薪资报表。“目前PEL顶薪选手的年薪大概在八位数左右，”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但叶修前辈在荣耀的商业价值，包括代言、直播、周边授权等等，加起来远不止这个数。从纯粹的经济角度看，这种转型的成本太高，并不符合常理。”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除非……荣耀联赛内部有我们不知道的危机，迫使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话一出，原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更沉了，像被泼了盆冷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安文逸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和不解：“危机？我看是他们自己想尝鲜吧。魏琛那老东西最会折腾，年轻时就不安分，说不定就是他撺掇着大家一起去的。”他嘴上抱怨着，手指却诚实地点开了手机里的荣耀直播平台，首页推荐的赫然是魏琛解说的一场退役赛回放——画面里的老烟鬼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镜头上，手舞足蹈地分析着场上的战术，那股子兴奋劲儿，一点不像个快退役的老将。
包荣兴突然“啪”地拍了下大腿，力道之大，吓得旁边婴儿车里的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妈连忙哄着，陈果朝人家抱歉地笑了笑，转头瞪了包子一眼。可他却没在意，指着不远处电子屏上一闪而过的和平精英广告，眼睛瞪得溜圆：“我知道了！”他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他们是不是去拿双冠军了？就像武侠小说里的绝顶高手，既要练最厉害的剑，又要练最厉害的掌，最后成为天下第一！”
这话一出，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莫凡都忍不住勾了下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陈果也被他逗得没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包子你可太有才了，还双冠军呢，你咋不说他们是去学降龙十八掌，准备称霸武林了？”
笑声还没完全落地，候机大厅里的广播突然响起了清脆的女声，播报着他们所乘航班的登机通知。陈果收住笑，深吸一口气，起身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咔嗒”一声弹开，那清脆的声响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打破了刚才短暂的轻松。乔一凡赶紧背起那个装着全队账号卡的黑色背包，那是他特意求陈果买的，防水防震，宝贝得不行。罗辑把笔记本电脑塞进电脑包时，屏幕还亮着——那是他连夜做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对比着荣耀与和平精英的操作逻辑：“其实和平精英里的‘拜佛枪法’，利用的是快速下蹲规避子弹的原理，和荣耀里的‘落地僵直’机制有点相通，都是利用系统判定的延迟来创造优势……”
“到了地方再研究这些。”陈果打断他，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果决。一行人拎着行李，跟着涌动的人潮慢慢走向登机口，包荣兴突然指着前方安检口的方向，兴奋地大喊：“快看！那不是老魏的行李箱吗？我认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远处的安检传送带上，一个印着“霸图”字样的旧行李箱正卡在那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魏琛正手忙脚乱地掏着口袋，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样子是被查出了违禁品。他身后站着苏沐橙，穿着件浅色的防晒衣，衣摆在空调风里轻轻飘着，手里拿着个粉色的手机壳，上面还挂着个小小的荣耀枪炮师挂件——那是去年夺冠时，陈果亲手给她做的，当时苏沐橙高兴得像个孩子。
“老魏！”陈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魏琛猛地回头，看到他们一行人时，眼睛都直了，手里刚掏出来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你们……你们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脸上写满了惊讶。苏沐橙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熟悉的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还是记忆里那个明媚温暖的样子。
没等他们回应，叶修从安检口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个被没收了烟的空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到陈果一行人时，还是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快啊。”仿佛不是他不告而别，而是大家早就约好了在机场碰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