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眉头依旧像拧成的麻花,半点没有舒展的意思。他双手在身前反复搓着,粗糙的掌心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脚下在原地踱了半步,又停住,仿佛连这点动作都带着满心的疑虑。他抬眼看向星夜,语气里裹着几分探究,像是要从星夜平静的表面下挖出些什么来:“不过老板,你这么在乎星耀去的那个新联盟,就是和平精英PEL的事!我记得你刚说了,他选那儿是自己的决定,你也尊重他,可我瞅着你这心思,不光是尊重那么简单吧?”
他顿了顿,眼神紧紧锁住星夜,像是怕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你是不是早就替他琢磨过了?知道那儿的赛制更灵活,团队配合要求更高,刚好能发挥他那股子敢想敢拼的劲儿,比在LPL受那些老规矩束缚更合适他,才没拦着?毕竟他在LPL待了那么久,从助理到领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突然换个地界,里头的门道、人脉、甚至游戏的核心逻辑都得从头学起,你心里头肯定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难处,可你还是让他去了,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盘算?比如,早就帮他打点好了那边的关系,或是摸清了那边的深浅,就等着他过去能顺顺当当的?”
星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风砂磨过的旧弦,他的眼神沉了沉,目光落在办公桌那盆半枯的绿萝上,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连带着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慢了半拍:“老周,你忘了吗?前年夏天,他带队拿了亚军,庆功宴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处的布料已经被捻得起了毛边,“他说他不想再回LPL的赛场了,每次站在台下看队员比赛,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所以后来我才给他说了那三个联盟的选择——KPL、PEL、PCL。”
他抬眼看向老周,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对LPL心里有坎,那是当年被人泼脏水、硬生生从主力位置上退下来时留下的伤,强留着也不是办法,心不在这儿,再怎么逼也出不了成绩,反而会把人熬垮。给这些选择,也是想让他能选一条真正愿意走的路,不用被过去的事绊着,能重新找到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感觉。”
老周眼睛猛地一瞪,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瞳孔都放大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半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声音里带着惊疑,像是抓住了什么被忽略已久的关键:“你刚刚说‘孩子’……”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难道……你早就把星耀当成自家孩子来看待了?所以才这么事事替他盘算,连他自己没说出口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他皱一下眉你就知道他是渴了还是累了,他说一句半截话你就明白他想去哪儿、想做什么?”
他又搓了搓手,掌心的汗这次却像是带着温度,眼神里又惊又叹,还夹杂着几分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为他考虑得这么周全,连他不想回LPL的结都记在心上,逢人就打听那三个联盟的底细,甚至托了以前的老关系去问PEL那边的领队好不好相处。这哪是对下属的关照啊……这分明就是当爹的在为儿子铺路啊!”
星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恳切,目光牢牢锁住老周,那眼神里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老周,你答应我一件事。”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缓缓道出,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其实,星耀现在是我的养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办公室里漾开无声的波澜,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星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终于说出口的释然,有担心老周无法接受的担忧,还有一丝藏在深处、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嫩芽:“这事我从没跟外人提过,连战队的核心队员都不知道。他自己也只当我是引路的长辈,是能说上话的老板,从没把这层关系挂在嘴边。但在我心里,从他点头的那天起,就早把他当成亲儿子待了。所以,我不能让他走弯路,不能让他被这里的事拖累,你懂吗?他的路还长,不能被这摊子烂事绊住脚。”
老周浑身一震,像是被头顶炸响的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连嘴唇都变得发白。他猛地转过身,反手“砰”地一声带上门,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荡开回音,办公室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只剩下台灯那点昏黄的光晕。他死死盯着星夜,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揣了只狂奔的兔子,声音因为震惊而发颤,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你再说一遍?”
他往前逼近一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刚才听到的是天方夜谭,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你说星耀是你的……养子?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跟你共事快十年了,从战队刚组建时就在一块儿熬,你家里的事我虽说不上全知,可也知道个大概,你啥时候有过这心思?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过?去年他生日,你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我还以为是老板体恤下属,现在想来,那哪是体恤啊……那分明是一家人的团圆饭啊!”语气里的震惊中还夹杂着一丝慌乱,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显然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把他之前所有的认知都掀了个底朝天。
星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磨人的痛感:“因为我之前,犯过一个错。”他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前年春季赛,因为一场关键比赛的失利,我迁怒于他,撤了他的领队职位。他没辩解一句,收拾东西就走了,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他抱着箱子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办公室的灯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他离开后,我心里一直后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看着他以前制定的战术笔记,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后来我去找他,在他租的那间小公寓里,他红着眼睛问我,能不能……能不能当他的养父。他说他爸妈走得早,长这么大,从没体会过被人护着的滋味,直到遇见我。”星夜的声音抖了一下,“原本,我在他心里只是老板,不是父亲。这是他的原话。”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汹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从那以后,我就想着,得护着他,拼了命也得护着他,不能再让他受委屈,更不能让他走岔路。所以这次,他说想去PEL,哪怕我知道那里头的难处比他想的多得多,我也得支持。他想飞,我就给他搭梯子,哪怕这梯子得我亲手一根一根去劈、去钉。”
老周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比刚才更紧,像是要拧出苦水来。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探究,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星夜面前:“可是老板,那你现在的名字叫什么?总不会……也姓星吧!”他搓了搓手,掌心的汗这次变得滚烫,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毕竟星耀姓星,这孩子打小就跟着他爸妈姓,若是真成了养子,那按规矩,你这当养父的,姓氏难免让人多想。难不成……”
星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像是在宣告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是的。”